江枫的下一个目标,是安南县境内的一位隐士,名叫张鸿渐。此人年轻时曾中过举人,却因不满官场积弊,辞官不做,回到安南老家隐居,著书立说,平日以教书和为人撰写碑铭信札为生,在本地士林中颇有清望。他对于江枫在安南推行的那一套重实务、严刑峻法的政策,向来嗤之以鼻,认为那是霸术,非王道所为,曾公开批评过安南吏员学堂只教律例算学是“舍本逐末”。 这一日,江枫轻车简从,来到张鸿渐隐居的竹林精舍。精舍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门前溪水潺潺,颇有出世之气。张鸿渐对于县令的突然到访,似乎并不意外,态度不卑不亢,将江枫请入室内,奉上的也只是清茶一盏。 “江大人日理万机,今日何以有暇光临寒舍?”张鸿渐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江枫没有绕圈子,直接道明来意:“张先生高才,隐居山林,实乃安南百姓之失。如今县中兴办教育,欲启民智,然教材编纂、义理阐释,非精通经典、洞明世事者不能为。江某特来请教,并恳请先生出山,主持县学教化之事。” 张鸿渐闻言,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锐气:“江大人谬赞了。老朽山野之人,闲散惯了,只怕难当重任。况且,老朽所学,乃是圣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与大人所推行的…匠作之学、律例之术,恐怕格格不入。”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江枫并不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圣贤之道,自是根本。然江某有一惑,久思不解,望先生指点。” “哦?大人请讲。” “昔年安南大旱,饥民遍地,易子而食。其时,熟读圣贤书的乡绅们高谈仁义,可曾救得一人性命?反倒是县衙组织以工代赈,开挖水渠,推广耐旱作物,虽手段直接,却活人无数。”江枫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鸿渐,“请问先生,当是时也,是空谈仁义为王道,还是务实活人为王道?” 张鸿渐面色一凝,此事他亦有耳闻,甚至当时也曾捐出些微存粮,但于大局无异杯水车薪。他沉吟道:“大人此言,似有偷换概念之嫌。圣贤之道,在于教化人心,使人明礼义、知廉耻,则自然不行恶事,天下太平。岂能与一时救急之术混为一谈?” “先生高见。”江枫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然则,未受教化之民,终日为衣食奔波,啼饥号寒之际,可能静心听讲仁义道德?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不能先令其生存,继而温饱,又何谈教化?”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江某在安南所为,开荒垦殖、兴修水利、推广技艺、严明律法,无不是为求一个‘衣食足’。唯有在此基础上,教化方有意义。否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如今县中设学,孩童们学算学,可明自家收支不受盘剥;学律例,可知自身权责不受欺压;识物产地理,可开阔眼界不固步自封。此非‘末流’,此乃‘衣食足’之途径,是‘知礼节’之根基。待其根基牢固,再由如先生这般大才,导之以圣贤大道,方是水到渠成。” 江枫顿了顿,看着神色变幻不定的张鸿渐,抛出了最后的诱惑:“先生著书立说,所求莫非也是经世致用,教化世人?然闭门著述,读者几何?影响几何?若先生愿出山,主持县学教化,不仅可夯实孩童之根基,更可依据安南民生实际,重新阐释经典义理,使其不再空泛,而是能真正指导民生,落到实处。先生之学问,方能真正普惠于民,泽被一方。此岂不胜过空守山林,独善其身?”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以尖锐的现实问题撼动其理念,再以“衣食足-知礼节”的逻辑将其实务纳入王道体系,最后给予一个将其学问“经世致用”、发挥更大影响力的平台。 张鸿渐沉默了。他一生追求王道,鄙薄霸术,但江枫的话却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信念的关节上。他无法否认安南确实在变好,百姓生活确实在改善。而江枫为他描绘的,不是一个屈就的职位,而是一个能让他真正实践“仁政”理想的、更广阔的舞台。 良久,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枫:“江大人…好犀利的词锋,好…实际的道理。老朽…需要些时日思量。” 江枫知道,对方心防已破。他起身,拱手道:“自然。先生若有所需,可随时至县衙寻我。安南百姓,期待先生之教。” 离开精舍,江枫知道,说服张鸿渐只是时间问题。他精准地找到了这些理想主义者的软肋——并非名利,而是其学问无法落地的挫败感和渴望真正“教化世人”的深层诉求。 江枫的下一个目标,指向了枯水县一位更为特殊的人物——苏怀瑾老先生。此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屡试不第后,转而精研律法、刑名、钱谷之学,曾长期在州府衙门担任刑名师爷,晚年因厌倦官场倾轧,才返回枯水县老家颐养天年。他虽无显赫功名,却对朝廷律例、地方政务运作乃至各类潜规则了如指掌,是真正精通“实务”的刀笔吏出身的老手。他对安南的渗透,看法更为复杂,既欣赏其高效,又警惕其越界。 江枫此次拜访,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并未直接前往苏家,而是先让鹰眼细致收集了苏老先生返乡后的言行,尤其是他对安南各项举措的私下评价。 这一日,江枫依旧是便服简从,叩响了苏家的大门。与张鸿渐的清高不同,苏怀瑾显得更为世故圆融,他将江枫迎入书房,书房内堆满了各类律例案牍和地方志书,烟火气十足。 “江大人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苏怀瑾笑容可掬,吩咐童子看茶,言行周到,却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审视。 江枫寒暄几句,便直言道:“苏老先生乃法家硕儒,深通律例实务,江某近日在处理一些州县交界处的田土、赋税纠纷,颇感棘手,特来向老先生请教。” 他没有直接提邀请,而是以一个具体的实务难题切入。这个问题恰好涉及安南与枯水边界模糊地带的管理权责,正是苏怀瑾熟悉的领域。 苏怀瑾捻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不紧不慢地分析了相关律条、判例以及州府以往的处理惯例,条分缕析,切中要害,最后甚至点出了几个可以灵活操作却又不易被抓住把柄的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