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论!彻头彻尾的谬论!”汪秀才猛地站起,脸色涨红,“董允诚!你这是在背弃圣人之教!你将学堂变为市侩之所,将童子当作匠役培养!你…你简直是士林之耻!”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董秀才的手指都在颤抖。 董秀才也缓缓站起身,目光迎向老友的指责,毫不退让:“汪兄,若闭目塞听,固守章句,无视民生疾苦,无视时代变迁,才是真正的背弃圣人‘仁民爱物’之本意!我董允诚人微言轻,无力改变大局,但若能助乡里孩童多学一些安身立命之实学,多几条求生进取之路径,即便被斥为离经叛道,吾亦往矣!” 两人激烈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决裂的气息。一个坚守着心中的文化正统和学术纯粹,另一个则挣扎后选择了看似功利却更为务实的济世之路。 最终,汪秀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摔门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董允诚,你好自为之!” 董秀才独自站在昏暗的油灯下,身影显得孤单而坚定。他缓缓坐回椅中,望着跳跃的灯火,良久,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这叹息里,有失去老友的痛楚,有对未知前路的彷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他提起笔,铺开纸,开始重新审阅安南送来的那本《基础算学》教材,准备将其中的内容,用更贴近枯水孩童的方式讲解出来。 这场发生在陋室中的辩论,没有硝烟,却关乎理念的根本嬗变。旧的道统与新的实用主义,在这小小的枯水县,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深刻的交锋。 董秀才想起白日里与老友那场激烈的争执,想起“士林之耻”四个字,心头如同被烙铁烫过。但更多的,是那些徘徊在货栈学班窗外,衣着褴褛、眼神却充满渴望的孩童面孔,是他们父母脸上被生活压榨出的麻木与愁苦。 “圣贤之道…仁政…”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屋内堆积的经史子集,这些他曾视若生命的宝贝,此刻却显得有些遥远而无力。空谈义理,救不了眼下啼饥号寒的乡邻。安南之法,或许功利,却或许真是一条活路。 天快亮时,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缓缓起身,从箱底找出了一件浆洗得发白、却最为整洁的青色长衫,仔细穿戴好。他没有立刻去货栈,而是先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蒙馆。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摸了摸磨得光滑的戒尺,最终,他将一本《三字经》和一本《百家姓》仔细包好,夹在腋下,然后锁上了蒙馆的门。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董秀才一步一步走向货栈旁的那处院落,脚步最初有些迟疑,越到后来却越是坚定。 学班刚刚开门,孩子们尚未到来,只有一名安南来的年轻吏员正在擦拭黑板。见到董秀才一身整齐的长衫站在门口,吏员有些惊讶,忙上前询问:“老先生,您有何事?” 董秀才清了清嗓子,略显局促,但目光坦然:“老朽董允诚,特来求见江大人,或…或王掌柜亦可。” 吏员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不多时,王小木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董老先生大驾光临,快请里面坐。”他心中暗自嘀咕,不知这老秀才昨日被东家一番话说走,今日又来所为何事。 董秀才被让进一间简陋的厢房,他并未坐下,而是对着王小木,郑重地拱了拱手:“王掌柜,老朽昨日回去,思虑良久。江大人兴学之举,乃为乡里孩童谋实在前程,用心良苦。老朽虽才疏学浅,于圣贤经典也略通一二,于本地方言俗字亦知些许。若学班不弃,老朽愿尽绵薄之力,或可为蒙童讲解文义,勘校文字,使这些新学教材,更易于本乡童子接受。” 他话说得委婉,甚至带着几分文人投效时特有的矜持,但意思却明确无比——他愿意加入,用自己的学问为这“新学”服务。 王小木愣住了。他万没想到这位古板的老秀才竟会主动来投。他迅速收敛心神,露出诚恳的笑容:“老先生您太自谦了!您若能来,真是求之不得!这些孩子能得您指点,是他们的造化!您稍坐,我这就去禀报江大人!” 江枫得知后,并未显得过于意外。他亲自过来与董秀才见了一面。没有寒暄,直接道:“董先生愿来,甚好。学班正缺一位能贯通文义、耐心细致的先生。这些教材编写仓促,或有词不达意、字句疏漏之处,正需先生这般严谨之人勘误补遗。此外,孩童识字明理的基础,亦需先生这样的饱学之士夯实。” 江枫的话,给了董秀才一个极好的台阶和明确的职责:不是让他放弃圣贤之学,而是让他用他的学问来完善新学,并负责最基础的识字教育。这既尊重了他的身份,又将他纳入了体系。 董秀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拱手:“老朽定当尽力。” 当日的课堂上,孩子们发现讲台上多了一位陌生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神情严肃,却又透着一种不一样的温和。江枫向孩子们简单介绍:“这位是董先生,学问极好,日后由他教导大家识字、释义,大家务必尊敬。” 董秀才拿起粉笔,手微微有些颤抖。他一生都在之乎者也,第一次面对这些要学习算学图形的孩童,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讲《三字经》,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契约”二字。 “今日,我们先识此二字。”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渐渐平稳下来,“契,意为相约、凭证;约,意为束缚、承诺。二字合在一起,便是白纸黑字,信守承诺之意。日后你们无论务农、做工、经商,皆离不开此二字…” 他从最实用的字词教起,用传统的训诂方法,却讲解着新时代的规则。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这位新先生讲得似乎很有道理。 下课后,董秀才拿起那本《基础算学》,仔细查阅,不时用笔在一旁标注更通俗的解释或更正个别的错字。他开始将自己的学问,一点点融入这套全新的体系之中。 他的加入,像一种无声的信号。枯水县里一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抵触的读书人,发现最古板的董秀才都投向了学班,心态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安枯启蒙学班,因董允诚的加入,似乎多了几分正统的色彩,也变得更加难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