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接过那个沉甸甸、烫手的罐子,手指抚过粗糙而厚实的罐壁。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产量?” “全力赶工,一日…能出三十只!”石大勇咬牙道。 “好。”江枫放下罐子,“从现在起,所有新罐,优先供应矿洞。告诉陈廊,用新罐炼铁,我要看到废料率实实在在地降下来!打出的铁,优先打农具!新犁铧,新耙齿,新锄头!南坡等地用!” 他离开砖窑,又去了野狼峪矿洞。深处的矿脉更加坚硬,开采进度缓慢。陈廊带着甲字队的精锐,和矿工们一起,挥汗如雨,锤凿声枯燥而沉重。 “大人,这么干不行!”陈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鬼石’太硬!镐头磨损太快!弟兄们体力也跟不上!” 江枫看着矿壁上那些顽固的灰白色矿脉,沉默片刻。“镐头坏了,让匠作学堂用新铁打!打加厚的!人累了,三班倒!矿洞不能停!粉不够,南坡的苗活不了,安南所有人都得死!”他的声音在幽深的矿洞里回荡,冰冷而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几乎走遍了安南每一个角落。盐田里,查看新卤池的防渗效果;匠作学堂里,看学徒们试验用寒水石粉混合黏土烧制更耐用的陶管,试图引盐田的卤水去浇灌更远处的荒地;甚至去了流民安置点,查看那里的防疫和卫生… 每一天,他都在和各种各样的问题搏斗:新打的犁铧还是容易卷刃;引水渠的水量不足以灌溉更多土地;寒水石粉的产量始终跟不上消耗;巡山营的哨探不断传回雷衡兵马异动的消息… 但每一天,也都有微弱的进展:南坡又多了几垄绿色;新“闷烧罐”炼出的铁胚杂质更少;匠作学堂弄出了利用水力驱动、效率更高的捣矿杵;甚至有几个老匠户琢磨着,用寒水石粉混合石灰和沙子,搞出了一种异常坚硬、干透后堪比岩石的“三合土”,试着用来修补加固矮墙… 安南就像一株在盐碱地里挣扎的幼苗,根系在黑暗的泥土里艰难地向下延伸,寻找着每一丝养分和水分。过程缓慢,痛苦,时常伴随着失败和绝望。但每一次微弱的进步,都凝聚着汗水、智慧和冰冷的坚持。 江枫站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南坡方向。夜色中,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但他仿佛能听到,泥土之下,那些种子正在艰难地破壳,根系正在贪婪地吸收着那点微薄的养料。 栓柱悄无声息地走来,低声道:“大人,王队正密报:雷衡派了一支精干小队,悄悄摸进了野狼峪西南区域,像是在找什么…带队的是冯坤。” 江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南坡的黑暗。 饵已经吞下,鱼钩正在收紧。但安南的当务之急,不是收线,而是让水里那株属于自己的幼苗,尽快长出足够强壮的根系和枝叶。他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后堂,那里,还有成堆的工分账目、耗材记录、垦区进度等着他核对、批复。 种田,从来不只是低头刨地。更是算计每一分资源,对抗每一次天灾人祸,在绝望中寻找每一丝微光。而江枫,就是那个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冷硬的笔尖和更冷硬的意志,为安南勾勒生存底线的人。夜还很长,安南的根,正在这沉默而坚韧的搏斗中,一寸寸向下扎去。 南坡的清晨,依旧带着料峭春寒。但空气中那股绝望的死寂,已被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劳作声取代。不再是整齐的号子,而是铁器磕碰泥土的闷响、粗重的喘息、以及水流注入田沟的细微哗啦声。 江枫蹲在田埂边,面前摊开一本粗糙的《南坡垦区苗情录》。栓柱举着另一本《工分耗粮簿》,低声念着:“…初九日,东三垄见绿点十七,追肥耗粉一升二合,粮粉三升…初十日,西五垄见绿点九,追肥…” 江枫的目光却落在田里。几个垦荒队员正用新送来的、加厚了刃口的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嫩苗周围的土壳。动作依旧笨拙,但比之前精准了许多。另一人紧跟其后,用木瓢舀起兑了稀薄粮粉和寒水石粉的水,贴着苗根缓缓浇灌。水量控制得极其精细,多一分则浪费,少一分则无效。 “苗太稀。”江枫合上苗情录,声音听不出情绪,“照这个活下来的数,秋后收的粮,不够安南吃一个月。” 孙老七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大人,地力太薄,碱气太重…能活这些,已是老天爷赏饭了…” “老天爷不赏饭,就自己挣。”江枫站起身,指向远处那片还未播种的荒地,“那一片,土色发黑,碱壳没那么厚。为什么不开?” “水…水引不过去啊大人!”孙老七苦笑,“引水渠就到这儿了!再往远处,地势高,渠水上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在高处挖蓄水池,或者…用翻车…”孙老七的声音低下去。挖大蓄水池?造翻车?那得多少人力物力?安南现在饭都吃不饱! 江枫没说话,目光投向蜿蜒的引水渠,又望向远处更高的荒地。渠水汩汩流淌,但水位明显低于那片荒地。他走到渠边,目测着落差,又抓起一把渠边的泥土,捻了捻。 “石大勇!” 一直候在旁边的石大勇立刻上前:“大人!” “匠作学堂,现在能打出多长的铁管?要多粗?能不漏水?” 石大勇一愣,思索片刻:“回大人,新炼的铁韧性好了些,打薄壁管…一丈以内,或许能成!再长…接口处容易漏。粗么…至少得碗口粗!” “一丈…碗口粗…”江枫沉吟片刻,手指在渠岸和远处荒地之间虚划了一条线,“从这里,到那片高地,至少需要三十丈的铁管。一丈一截,打三十截。接口处,用你新弄出来的‘三合土’掺麻丝糊死密封。需要多久?” 石大勇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心算着:“铁料…用工…日夜赶工…至少…至少十天!” “七天。”江枫声音冷硬,“给你调十个最好的学徒打下手。工分翻三倍。七天后,我要看到三十截铁管堆在渠边。” “那…那新农具和‘闷烧罐’…”石大勇急了。 “农具和罐子,不能停。抽人出去,剩下的,两班倒。”江枫不容置疑,“栓柱,记录:即日起,匠作学堂所有产出,农具、铁管优先。罐子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