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将南坡战场照得一片惨淡。硝烟尚未散尽,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矮墙豁口处,尸体堆积如山,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将灰白色的墙面染得斑驳陆离。壕沟里倒插的毒签上,挂着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墙外,失去主人的战马在焦黑的土地上徘徊悲鸣。 巡山营甲士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还能喘气的巡防营伤兵粗暴地捆起来,像死狗一样拖走。扒下还算完好的皮甲,收集散落的刀箭。将己方阵亡的袍泽遗体小心地抬到一旁,盖上沾血的麻布。陈廊、王如盘、陈栓柱都带着伤,指挥着众人,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 江枫站在那处土堆上,晨曦将他沾满泥血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脚下踩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面混杂着几粒沾着白粉的种子——那是昨夜播种时被践踏出来的。 他蹲下身,用沾着血污和泥浆的手指,小心地将那几粒种子从血泥里抠出来,放在掌心。 种子被血染红了,裹着的寒水石粉末也变成了污浊的暗红色。他沉默地看着,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巡山营营地深处,临时征用的土窑改成的刑房,比外面凛冽的寒风更刺骨。浓重的血腥味、汗味、火盆里劣质木炭的呛人烟气混合在一起,凝固在低矮的空间里。火盆的光跳跃着,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赵猛被捆在一根粗木桩上,粗壮的四肢被浸透水的牛皮索死死勒住,深深陷入皮肉。他身上的巡防营皮甲被扒掉,只穿着染血的单衣。脸上横贯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翻卷,是昨夜矮墙豁口处被陈廊的赤炎晶短刀留下的印记。血污混合着冷汗和泥土,糊满了半张脸,仅剩的一只眼睛却依旧凶戾,死死瞪着坐在对面阴影里的人影。 江枫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半旧的靛蓝布袍下摆沾着泥浆和暗褐色的血点,已经板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陷的眼窝在跳跃的火光下像两口幽深的寒潭。他没看赵猛,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沾水的粗布,擦拭着手中那柄淬毒的赤炎晶短刀。幽蓝的刃口在布帛下若隐若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刑房里格外清晰刺耳。 “赵猛。河西道巡防营,雷衡座下左营副将。”江枫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昨夜带两百精骑袭我安南,折损一百二十七骑,被俘六十三人。你,是最大的那条鱼。” 赵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着嗓子低吼:“姓江的!要杀要剐,给老子个痛快!皱一下眉头,老子不姓赵!” “痛快?”江枫终于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赵猛那只凶戾的独眼,“雷衡派你来送死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你痛快?” 赵猛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雷将军…自有安排!你休想套老子的话!” “安排?”江枫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安排你带着两百骑,撞上我新垒的矮墙,被弓弩射、火油烧、‘开山吼’炸?安排你像条死狗一样捆在这里?”他放下擦刀的布,刀尖随意地指向赵猛胸口一处皮甲留下的勒痕,“雷衡给你的密令呢?是不是让你不惜代价,踏平南坡,毁掉新垦地,最好…再找到寒水石矿的确切位置?” 赵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独眼死死盯着江枫,却抿紧了嘴唇。 “不说?”江枫站起身,踱步到火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几点火星溅起。“你不说,有人会说。昨夜抓的活口不少,总有几个骨头没你硬的。雷衡给你的密令,无非是烧光、杀光、抢光。至于你赵副将…”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钉在赵猛脸上,“不过是枚弃子。成了,他雷衡得利。败了,死的是你赵猛和这两百条性命。哦,对了,”江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毛,“河西府城,西柳巷最里头那个小院,住着的那对母子…是你养在外面的吧?那孩子,有六岁了?长得…挺像你。” 轰! 赵猛如遭雷击!仅剩的独眼瞬间瞪得滚圆,血丝密布!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身体猛地向前挣,捆缚的牛皮索深深勒进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你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祸不及妻儿!” “祸不及妻儿?”江枫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冰封千里的寒意,“你昨夜带人冲进南坡,对着撒种的老农放箭的时候,可曾想过祸不及无辜?!雷衡卡死安南粮道,想让几千口子活活饿死的时候,可曾想过祸不及妻儿?!”他猛地踏前一步,淬毒的刀尖距离赵猛完好的那只眼球只有一寸!幽蓝的寒光在赵猛剧烈收缩的瞳孔里跳跃! “安南的规矩,很简单。”江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扎进赵猛的心脏,“谁想断安南的根,我就刨谁的祖坟!你赵猛是条汉子,不怕死。很好。那你就亲眼看着,你藏在西柳巷的根,是怎么被你效忠的雷将军,或者被我安南的‘青眼’,一根一根拔掉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猛!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失去唯一的软肋!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不!你不能!江枫!你他妈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不重要。”江枫收回刀,后退一步,声音恢复平静,却更令人胆寒,“重要的是,你赵猛想不想当人,想不想你儿子当人。两条路。”他竖起两根沾着泥血的手指,“一,你骨头硬到底。我成全你。然后,西柳巷那对母子,会‘意外’死于流匪,或者…‘病故’。雷衡大概会给你家送几两烧埋银子,顺便接手那处院子。” 赵猛浑身筛糠般抖动,独眼里充满了绝望的血红。 “二,”江枫放下手指,“你把雷衡给你的密令,一字不落地写出来。河西巡防营在野狼峪东面所有暗哨的位置、换防时间、联络方式。还有…雷衡卡住安南粮道的具体关隘、守将、以及…他囤积军粮的地点。”他顿了顿,看着赵猛眼中剧烈的挣扎,补充道,“作为交换,我保你妻儿平安离开河西,隐姓埋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他指了指旁边火盆,“可以给你一份安南寒水石矿的分成契书,够他们母子吃几辈子。” 威逼与利诱,如同冰冷的铁钳和炽热的烙铁,同时夹住了赵猛的心脏。寒水石矿…那价比黄金的石头!妻儿的活路…下半生的富贵…还有雷衡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你…你说话算数?”赵猛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安南江枫,言出必践。”江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你可以赌。赌我的人品,或者…赌雷衡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