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学堂新打制的铁耙送到了地头,轻便锋利,一耙下去能顶旧耙三下。五十名巡山营辅兵加入垦荒队,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寒水石粉被仔细地拌入精选的粮种,带着微弱的希望播入沾着白粉的播种沟。 江枫没有离开南坡。他就站在田埂上,看着浑浊的渠水浸润干裂的土地,看着沉重的铁耙翻起板结的土块,看着那些沾着白粉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寒风依旧凛冽,卷起他的衣袍,但他站得像南坡上最后一块未曾开垦的、坚硬的石头。 盐田的炉火,匠作学堂的锤声,巡山营操练的号子,垦荒队的吆喝…安南这台庞大机器发出的每一种噪音,都仿佛在他冷硬的意志下,找到了运转的节奏。 肃清了匪患,打通了商路,寒水石矿的潜力正在被艰难地挖掘,新垦的土地在铁与粉的搏斗中孕育着渺茫的生机。每一步都沉重如铁,但每一步,都踏在安南活下去的路上。 巡山营营地的空地上,篝火哔剥作响,将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映得通红。几头从狼牙寨缴获的肥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的油脂滴落火堆,腾起诱人的香气。大木桶里盛着浑浊的土酿烧酒,浓烈的酒气混着烤肉的焦香,在寒冷的夜风里弥漫。缴获的铜钱被堆在篝火旁,火光下黄澄澄一片,晃得人眼花。 陈栓柱用没受伤的右手举起一个粗陶大碗,碗里劣酒晃荡:“弟兄们!狼牙寨啃下来了!野狐岭的野狐也他妈绝种了!咱们巡山营的旗,插上了青石崖!这头一碗,敬死去的兄弟!敬咱们流的血!”他声音嘶哑,眼眶发红,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敬死去的兄弟!” “敬流的血!” 篝火旁的甲士们轰然应和,纷纷举碗痛饮,不少人呛得咳嗽,却抹抹嘴,又倒满一碗。连日紧绷的神经在酒精和胜利的刺激下松弛下来,粗豪的笑骂声、吹嘘战功的喧嚷声、划拳的吆喝声响成一片。王如盘坐在稍远处,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割着烤羊腿上的肉,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跳跃的火光中扫视着营地入口和周围黑暗的山影。几个新加入的辅兵有些拘谨地坐在外围,捧着分到的肉块小口啃着,眼神里充满对老兵的敬畏和向往。 营地一角临时搭起的席棚下,也摆开了几桌。王小木、孙老七、石大勇等人都在座,面前是同样的烤羊肉和土酒。赵满忠拍着石大勇的肩膀,大着舌头:“老石!你那‘飞天爪’…真他娘的神了!鹰愁壁啊!老子看着都腿软!愣是给…给爬上去了!”石大勇嘿嘿笑着,脸上煤灰未净,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灌了一口酒:“那是!也不看是谁琢磨的!还有那寒水石粉…止血…好用!” 气氛热烈得如同煮沸的汤锅。连营地外临时圈起来的流民安置点,似乎也被这喧闹感染。几口大锅里熬着加了盐粒和碎肉的杂粮粥,香气飘散。流民们排着长队,麻木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活气,捧着分到的热粥,蹲在避风的窝棚边小口啜吸,眼神不时瞟向篝火通明、肉香酒浓的巡山营营地,带着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就在这片喧腾鼎沸的中心,江枫独自坐在主位那张唯一铺了旧羊皮的粗糙木墩上。他面前也摆着烤羊肉和酒碗,却几乎未动。跳跃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深陷的眼窝里一片沉寂的潭水,映不出半点暖意和欢愉。喧闹声浪似乎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片“胜利”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沉默地看着。看着陈栓柱被几个甲士围着灌酒,踉跄大笑;看着王小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如何用盐换牲口;看着石大勇被赵满忠拍得直咳嗽;看着那些外围新辅兵眼中闪烁的光…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流民安置点上。人影幢幢,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像一片无声涌动的暗潮。 “大人,”栓柱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但眼神还算清醒,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陈统领和王队正缴获的铜钱,还有独眼狼寨子里搜刮的金银碎件,都在这儿了。您看…” 江枫没看钱袋,目光依旧定在流民安置点的方向。“流民名册,核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了周围的喧嚣,让栓柱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回…回大人,核过了。新到的三批,共一百四十七口。按您吩咐,分开安置,由巡山营辅兵盯着。”栓柱连忙回答。 “籍贯?” “多是…河西逃荒来的,也有北边遭了雪灾的。” “口音?” “混杂。河西腔的占多,但也有几个…听着像是南边来的,口音有点怪,说是逃兵祸,家乡话忘了…”栓柱努力回忆着,声音越来越低。他察觉到江枫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寒意。 江枫终于收回目光,落在栓柱脸上,那眼神让栓柱心头一凛。“一百四十七口。安南官仓的粮,还能撑几天?”江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栓柱喉头滚动了一下,酒意彻底消散:“按…按今日耗量,加…加上这些新来的…十…十二天。” “寒水石粉,够撒几亩地?” “南坡新垦地…怕是…怕是连一半都铺不满…” “新打的犁铧,卷刃了几具?” “今…今天试耕,又…又卷了三具…”栓柱的声音细若蚊蚋,额角渗出冷汗。他这才惊觉,营地里的喧闹,篝火旁的酒肉,那黄澄澄的铜钱堆…在这冰冷的数字面前,虚幻得像一层薄纸。 江枫不再问。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大,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喧闹的笑语声、划拳声、吹嘘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速低弱下去,最终变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茫然和一丝不安。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江枫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还带着酒意和兴奋的脸,扫过那堆黄澄澄的铜钱,扫过架子上滴油的烤羊,最终定格在篝火跳跃的焰心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铁块,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死寂的营地上空: “狼牙寨的旗倒了,野狐岭的野狐绝了。酒,喝到了。肉,吃到了。钱,分到了。”他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寒光凛冽,“然后呢?” 没人敢接话。只有寒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