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班,全力攻坚锻铁!你亲自盯!给老子弄出个法子,要么把那‘鬼石’从铁水里分出来!要么,让它熔进去也不坏事!给你五天!五天后,新打的犁铧再卷刃,矛头废料率降不下两成,你这匠头,换人!” 石大勇脸色一肃:“是!属下豁出命去!” “第二班,寒水石研磨提速!现有的石碾太慢!给老子想!用水力!用畜力!用新打的铁齿轮!三天内,我要看到研磨坊的粉末,堆得像盐垛!” “第三班,”江枫拿起那块寒水石原矿,“你亲自带!寒水石粉,除了止血、改土,还有什么用?掺入陶土烧器?混入灰浆砌墙?甚至…入药?给老子试!一样样试!安南的活路,不能只靠盐和铁!” 命令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匠作学堂的每一座草棚。炉火昼夜不息,老匠户嘶哑的吼声和学徒们笨拙的敲打声交织。巨大的水轮在盐田引水渠的带动下轰隆转动,驱动着新安装的铁制碾盘,将坚硬的寒水石原矿碾磨成细腻的雪白粉末,效率远超旧式石碾数倍。另一间草棚里,石大勇带着几个心腹,将不同比例的寒水石粉末混入黏土,塑成陶坯送入窑炉;又将粉末掺入石灰砂浆,涂抹在盐田卤池壁上试验防渗;甚至将少量粉末混入喂牲口的草料…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粉尘、窑火烟气和各种古怪的试验气味。 江枫的身影出现在匠作学堂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一身半旧的青布袍,沾着路上的尘土,像个普通的管事。他径直走到寒水石研磨坊,巨大的水轮带动铁碾盘发出沉闷的轰鸣,雪白的粉末如同瀑布般倾泻进下方的木槽里。他抓起一把粉末,入手细腻滑润,带着奇特的凉意。 “大人!”负责研磨坊的老匠户这才发现,连忙行礼。 “一日能出多少粉?”江枫问,声音被轰鸣声压得有些模糊。 “回大人!日夜不停,能出…能出三担!”老匠户大声回答,脸上带着兴奋,“比用石臼舂,快了十倍不止!” 江枫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堆积的粉末。三担,改良南坡三百亩盐碱地,依旧远远不够。 他又走到石大勇的试验草棚。里面热气腾腾,几个陶坯刚出窑,带着滚烫的余温。石大勇正拿着一个小陶碗,碗壁薄而均匀,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青灰色,质地似乎比普通陶器更加细密。 “大人您看!”石大勇献宝似的递上陶碗,“掺了两成寒水石粉烧的!比寻常陶碗更硬,更不容易渗水!盛水一天,碗底都不见湿印子!”他又指向旁边一块涂抹了灰白色砂浆的卤池壁,“这边也是!掺了粉的灰浆,干透后硬得像石头,卤水根本渗不进去!” 江枫接过陶碗,入手微沉,轻轻敲击,声音清脆。他舀起半碗清水,静静看着。过了许久,碗底依旧干爽。他放下碗,又走到卤池壁前,用手指用力刮擦那层灰白色的砂浆,纹丝不动。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石大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还有这个!”石大勇又从一个瓦罐里小心地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粘稠膏体,“用寒水石粉做主料,加了点猪油和草药汁子…给营里训练受伤的牲口试了,抹在伤口上,止血比草木灰快,伤口还不容易烂!就是…就是味道有点冲…” 江枫用手指蘸了一点膏体,捻了捻,又闻了闻那刺鼻的气味。“方子记好,继续试。减掉冲味。” 离开匠作学堂,江枫没有回县衙,而是策马直奔南坡新垦区。寒风卷起黄土,抽打在脸上生疼。眼前是大片新翻垦的土地,土色黄中泛白,地表结着一层薄薄的碱壳,像生了癞疮。几条新挖的引水沟渠在田地间蜿蜒,但水流细弱,显然上游水源不足。远处,孙老七正带着一群垦荒队的汉子,用简陋的木耙费力地耙着干硬的土地。几头从狼牙寨缴获的老骡子拉着耙子,走得气喘吁吁,效率低下。 江枫下马,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土块坚硬冰冷,掰开,里面是板结的盐碱颗粒。他蹲下身,看着一条引水渠。渠底的水流细小缓慢,根本无法浸润旁边干渴的土地。 “大人!”孙老七看到江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沟壑里全是汗水和尘土,“您怎么来了?这风大…” “水呢?”江枫打断他,指着细弱的渠水。 孙老七苦着脸:“回大人,上游鹰愁涧的水,被…被张家那帮龟孙在上游偷偷截了道口子,引去浇他们家的桑林了!咱们这新渠,就剩这点汤水了!” “张家?”江枫眼神一冷。 “是啊!仗着跟府城李同知沾亲带故,一直跟咱们不对付!这引水渠,当初修过他们地头,就百般阻挠!现在看咱们新垦地要用大水量,就使这阴招!”孙老七气得胡子直抖。 江枫没说话,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张家那片郁郁葱葱的桑林。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荒芜的新垦地和远处那片刺眼的绿色。 “王如盘!”江枫突然喝道。 一直沉默跟在江枫身后的王如盘立刻上前一步:“属下在!” “带丙字队一队,现在就去上游张家截水的口子。”江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把口子,给老子砸开!水流复原。张家的人敢拦…”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按‘毁渠阻耕、坏我安南根基’论处!该抓抓,该打打!出了事,本官顶着!” “是!”王如盘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点齐人马,翻身上马,朝着上游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卷起滚滚黄尘。 “大人…这…这张家背后…”孙老七有些担忧。 “天大的背景,断了安南的水,就是断了安南的根。”江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根断了,谁都活不了。”他不再看上游方向,蹲下身,抓起一把寒水石粉,均匀地撒在脚下的盐碱地上。白色的粉末迅速被干燥的土壤吸收,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孙老七。” “老…老朽在!” “寒水石粉,省着用。集中撒到播种沟里,种子沾着粉再下地。引水的事,我来解决。耙地的牲口不够?”江枫看着那几头疲惫的老骡子。 “不够!远远不够!南坡这三百亩,靠这几头老骡子,累死也耙不完!”孙老七连连摇头。 江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匠作学堂新打的铁耙,比旧的轻便省力三成。我调十具过来。人,加派!从巡山营辅兵里抽五十个壮劳力!工分翻倍!告诉他们,地耙好了,种子下了,秋收多一口粮!耙不好,大家一起饿肚子!” 命令随着快马传遍安南。上游张家截水的土坝,被王如盘带人用铁镐生生砸开,几个试图阻拦的张家长工被巡山营甲士捆成了粽子丢在渠边。浑浊的渠水欢快地奔涌而下,注入了干渴的新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