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廊看都没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匪徒,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缩在拐角、面无人色的李麻子和他那几个护路队员。 李麻子被那目光一扫,如同被毒蛇盯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热流顺着裤裆就下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好汉!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我们是想来帮忙的!真的!是他们太凶…” 王小木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大步上前,指着李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帮忙?你他娘缩在后面是帮忙?老子看得清清楚楚!粮车遇劫,你们护路队就在旁边,畏缩不前!若非…若非这几位壮士…”他看向陈廊等人,眼神复杂,带着敬畏和一丝后怕,“安南救命的粮,就丢了!” 陈廊没理会王小木,也没看瘫软在地的李麻子。他走到那两辆被劫的粮车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翻倒的车辆和被割破的麻袋。又走到匪首的尸体旁,用矛尖挑开对方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脸。他目光锐利地在匪徒丢弃的柴刀和棍棒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李麻子他们掉落的几根护路队制式棍棒上。 县衙大堂,气氛凝重如铁。李麻子和另外五个当时畏缩不前的护路队员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堂下,面如死灰,抖若筛糠。地上摊着几件证物:匪徒的柴刀、棍棒,护路队的制式棍棒,还有几封从李麻子住处搜出来的、笔迹拙劣的信笺。 江枫高坐堂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寒意。王小木、赵满忠、孙老七、石大勇等人分列两侧,脸色都很难看。 栓柱展开信笺,大声念道:“…张家老爷钧鉴:安南新开盐路,鹰愁涧运粮队每日未时三刻过野狼坡…小人李三麻子叩首…”又念一封:“…孙老爷明察:县衙新铸通宝,收兑三成,库铜不足…小人…”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传递安南运粮队的时间路线、新通宝的流通情况、甚至匠作学堂的一些耗材动向。但字字句句,都指向安南的要害! “李三麻子!”赵满忠须发皆张,一脚踹在李麻子背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安南给你工分票,给你饭吃!你就这么报答大人?!” 李麻子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是张家…是张家逼我的!我不干,他们就要弄死我全家啊!大人!饶命啊!” 另外几个队员也哭喊求饶,将张家如何威逼利诱他们传递消息的事情抖搂出来。 江枫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哭嚎的几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立在堂下阴影里的陈廊和他身后那十几名依旧沉默、脸上泥灰未洗、手持染血铁矛的汉子身上。他们的存在,让整个大堂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畏敌怯战,见粮不救,按安南护路队新规,杖五十,逐出!”江枫的声音冰冷,像铁块砸在地上,“通敌泄密,资敌粮道,坏我安南根基…罪无可赦!”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瘫软在地的李麻子:“李三麻子,斩立决!其余五人,杖一百,枷号三日,全家逐出安南!其名下工分票、田亩,尽数充公!” “大人饶命!饶命啊!”李麻子杀猪般嚎叫起来,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另外五人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江枫的目光转向陈廊等人。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去。 “今日鹰愁涧,护粮杀贼,保我安南命脉者,”江枫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赏!为首者陈廊,擢升安南巡山营营正!赏安南通宝五十贯!盐十斗!粮五石!其余壮士,擢为巡山营甲士!赏通宝二十贯!盐五斗!粮三石!” 巡山营?营正?甲士?堂内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名号从未听过! 江枫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廊那张泥灰覆盖、只余锐利双眼的脸上:“即日起,安南巡山营正式立旗!专司巡护安南境内矿场、盐田、匠作重地,清剿匪患,保障商路粮道!营正陈廊,直属本官调遣!一应军械粮饷,由县衙直拨!凡安南境内,有不法之徒觊觎我盐铁粮布者,巡山营可先斩后奏!”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铁血的肃杀:“安南的盐,是百姓活命的口粮!安南的铁,是安南立身的筋骨!安南的粮道商路,是安南流通的血脉!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今日鹰愁涧,便是榜样!” 陈廊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手中染血的铁矛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廊领命!巡山营在,安南重地在!人在旗在!” “人在旗在!”他身后那十几名沉默的甲士,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凝聚成一股冰冷的钢铁洪流,瞬间冲散了堂内残留的哭嚎和惶恐。 跪在堂下的那五个被枷号待刑的护路队员,看着那些沉默如铁、杀气未消的巡山营甲士,再想想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眼神彻底灰败下去。 鹰眼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入后堂阴影,仿佛从未出现。江枫看着堂下单膝跪地、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陈廊和巡山营甲士,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封通敌的信笺,眼神冰冷。 清洗了蛀虫,亮出了爪牙。安南这台粗糙的机器,内部运转的齿轮,在铁与血的摩擦中,正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冰冷、也更加有力。 盐田的炉火,砖窑的烈焰,匠作学堂的灯火,以及新成立的巡山营那沉默的铁矛寒光,共同构成安南在黑夜里倔强燃烧的星火。 安南县衙后院,灯火彻夜未熄。三张长案拼成的巨大桌面上,铺陈的簿册堆叠如山,墨迹、汗渍、甚至几点干涸的暗红血点混杂其间。空气里弥漫着铁腥、墨臭和一种无声的紧绷。 江枫坐在案首,油灯的光将他挺直的脊背拉成一道锐利的阴影,投在挂满地图的土墙上。他左手按着《后山窑铁器录》,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初十日,收粗铁四百二十斤。锻打成品:矛头五十二枚,箭头三百枚,直刀胚十二把…废料六十五斤。”右手却点着栓柱刚呈上的《春播田亩核验急报》,声音低沉无波:“东沟三百亩,墒情不足,缺畜力引水。南坡新垦地,石砾未清,犁铧损毁三具。官仓备用粮种,仅余七成。” 他的目光在两份簿册间快速切换,最终落在地图上野狼峪矿点与东沟田地之间那道刺目的空白上。 “王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