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的目光在三份文书上快速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安南像一个被强行拉伸到极限的皮囊。一边要喂饱几千张饥饿的嘴,十文一斗的盐牌子是悬在头顶的剑。一边要拼命打造足以自保的爪牙,铁与火的消耗像个无底洞。中间是无数需要疏通的脉络——引水的沟,织布的机,开荒的犁,还有那二十六匹喘着粗气、不知能否走到安南的老马…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给王小木:“马至,伤重者就地宰杀,肉腌,骨熬汤,皮速硝。余者,喂精料,缓行。盐路不可断。” 给鹰眼:“练。伤者,用好药。死契,县衙认。” 给石大勇:“废料增,准。老炭,已令王小木加价换购。退火之法,若成,匠作学堂记首功,工分三倍。新炉不稳,查因。可是鼓风不足?抑或矿石杂质?限三日查明。” 最后,他唤来栓柱:“传令:护田队抽调二十人,往鹰愁涧接应运马队。官织坊、匠作学堂学徒,每日劳作后,加练一个时辰搬运装卸。工分另计。开荒队引水渠最后一百丈,三日内必须通水!延误者,工分全扣!” 命令像冰冷的铁块,一块块砸进安南这台巨大而粗糙的机器里,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咬合声。夜色深沉,安南的点点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盐田的炉火,砖窑的烈焰,匠作学堂的灯光,还有那隐秘山坳里开刃铁矛的寒光…交织成一片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光网,试图撑开这片沉重的黑暗。 鹰愁涧新通的便道旁,搭起了简陋的窝棚。二十六匹从黑山堡换来的老马拴在避风的崖壁下,喘着粗气,皮毛枯槁,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透着行将就木的衰败。几个临时抽调的护田队员守着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混杂着盐粒和剁碎草根的糊糊,散发着怪异的味道。他们在王小木的指挥下,费力地将这糊糊舀进破木槽,推到那些老马嘴边。 “吃!都他娘的给老子吃!”王小木脸上带着赶路的尘土和焦虑,声音嘶哑,“大人说了,一点力气都得榨出来!死了也得扒皮拆骨!” 一匹瘸腿的老马颤巍巍地凑近木槽,鼻子嗅了嗅,勉强舔了一口糊糊,随即打了个响鼻,喷出一些黏糊的泡沫,又萎靡地缩回头。另一匹卧着的,连头都懒得抬。 “王管事,这…这怕是不行了啊。”一个护田队员愁眉苦脸,“从黑山堡一路过来,就倒毙了四匹!剩下的,怕是撑不到安南了。” 王小木脸色铁青,看着这些气息奄奄的牲口,心头堵得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从鹰愁涧深处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叫喊: “劫道!有人劫粮车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王小木猛地抽出腰间的旧腰刀,吼道:“抄家伙!护粮!” 只见鹰愁涧狭窄的便道上,两辆满载粮食的独轮车歪斜着,麻袋被划开,黄澄澄的粟米洒了一地。三四个赶车的汉子正拿着木棍、扁担,背靠背地围成一个小圈,惊恐地看着对面。对面,是七八个蒙着脸、手持柴刀棍棒的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眼神凶狠,正指挥着手下试图绕过防守去抢地上的粮食和没翻倒的车辆。 “李麻子!你他娘的眼瞎了?还不带人上!”王小木一眼认出护路队的一个小头目李麻子,他带着五六个护路队员,竟缩在十几丈外的一个拐角,探头探脑,脸上带着犹豫和畏缩! 李麻子被点名,脸上肥肉一抖,眼神躲闪:“王…王管事!他们人多!有刀!我们…我们这几个人…” “放你娘的屁!”王小木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地上洒落的粮食,“那是安南几千口子的命!丢了粮,老子扒了你的皮!给老子上!” 李麻子和他手下几个护路队员互相看了一眼,磨磨蹭蹭地往前挪,手里的棍棒有气无力地举着。对面劫道的匪徒见护路队如此怂包,气焰更盛,为首那魁梧汉子狞笑一声,挥舞柴刀就朝一个赶车的汉子劈去! 就在柴刀即将落下之际! “呜——!” 一声低沉凄厉、如同鬼哭的骨哨声,陡然从崖壁上方炸响!声音穿透寒风,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气! 紧接着,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陡峭的崖壁上无声滑落!动作迅捷得不可思议,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瞬间散开,呈一个半圆,将劫道的七八个匪徒连同那两辆粮车,隐隐围在了中间! 来人皆是一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麻衣,脸上涂着泥灰,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们沉默着,没有任何呼喝。手中持有的,是制式统一的铁矛,矛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开了刃的寒光!矛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 劫道的匪徒动作猛地僵住!那劈向赶车汉子的柴刀硬生生停在半空。为首的魁梧汉子脸上的狞笑凝固了,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闯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如此整齐、眼神如此冰冷的队伍!那铁矛上的寒光,是真正见过血的凶器才有的光泽! 缩在后面的李麻子和他那几个护路队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直打哆嗦,手里的棍棒差点掉在地上。 “放下刀。”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陈廊站在包围圈最前方,脸上同样涂着泥灰,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死死锁定着那魁梧匪首。他手中的铁矛纹丝不动,矛尖微微抬起,正对着对方的心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刮过崖壁的呼啸声。 “妈的!装神弄鬼!”魁梧匪首被那冰冷的眼神和矛尖刺得心头狂跳,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试图给自己壮胆,“弟兄们!他们就这点人!冲出去!”他猛地挥刀,想逼退陈廊! 就在他手臂抬起的瞬间! 陈廊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身体如绷紧的弓弦释放,手中铁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锐啸,直刺匪首咽喉!速度太快!力量太猛!角度太刁! 噗嗤! 锋利的铁矛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匪首的脖颈!血箭标射而出! 匪首的吼叫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剩下的匪徒如同被冻僵的鹌鹑,握着柴刀棍棒的手抖得像筛糠,看着地上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看着那十几根沉默指向他们的、滴着血的铁矛尖,看着那些泥灰脸上毫无波动的冰冷眼神。 哐当!哐当! 柴刀、棍棒纷纷脱手落地。 “饶命!好汉饶命!” “我们投降!投降!” 匪徒们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