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禄眼珠子飞快转动。一车盐换两匹废马?这账…似乎更划算!这些老马留在营里也是浪费草料,还要派人伺候,宰杀了吃肉上面还要盘剥一层。不如换成实打实的盐!这安南的管事,看着精明,怎么算这种糊涂账?他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哎呀,王管事真是爽快人!行!就按您说的办!两匹!一车盐换两匹!我这就让人给您点齐了!您验验货?” “验货?”王小木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倒毙的老马,嘴角扯了扯,“不必了。钱军需的‘货’,我们安南信得过。清点数量,交割吧。” 野狼峪后山隐秘的山坳里,寒风比黑山堡更烈。陈廊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冷风中迅速凝结成一层白霜。他手持一杆新送来的铁矛,矛头闪着未开刃的幽冷光泽。在他对面,是三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呈品字形围着他,手中也是同样的铁矛。 没有呼喝,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陈廊眼神沉凝如铁,脚下突然发力,沉重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弹出!手中铁矛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刺正面之人的胸膛!简单,迅猛,凝聚着全身的力量! 正面的汉子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将矛杆横在胸前格挡!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山坳里炸响!矛杆剧烈震颤,那汉子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撞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手臂酸麻。 就在陈廊一矛刺出的同时,左右两侧的矛尖也已带着寒风刺到!一取肋下,一扎腰眼!角度刁钻,配合默契! 陈廊刺出的铁矛力道未老,腰腹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动的铁柱,硬生生侧移半尺!同时右臂一沉,沉重的矛尾如同铁鞭,狠狠向后扫出! “啪!” 矛尾精准地砸在右侧刺来的矛杆上,将对方的刺击荡开!左侧的矛尖擦着他的腰肋掠过,带起一道凛冽的寒风和皮肤被劲风刮过的刺痛! 一击不中,三人立刻后退,重新拉开距离,矛尖依旧死死锁定陈廊,眼神凝重,胸膛起伏。陈廊缓缓收回铁矛,矛尖斜指地面,微微喘息,眼神却更加锐利。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锋,是无数次枯燥重复训练的本能反应。 鹰眼像一块冰冷的岩石,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扫过陈廊和他手下那几十个沉默操练的汉子,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几件东西上——几块厚牛皮被扎得千疮百孔,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还有几根被硬生生砸断的粗木桩。 “停。”鹰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寒风,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瞬间收势,持矛肃立,胸膛起伏,汗水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 鹰眼走到场地中央,捡起一根被砸断的木桩断口,看了看参差的木质纤维,又走到陈廊面前,目光落在他刚才被矛尖劲风刮过的腰肋处,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红。 “合击,有点样子了。”鹰眼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见血,还不够。”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染血的厚牛皮:“套在草人上,是死的。人是活的,会躲,会挡,会反击。练的时候不见真血,上了场,流的血就是你们的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起,对练,用开刃的矛头。护具,只包要害。”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用开刃的矛头对练?稍有不慎,就是开膛破肚!连陈廊的眼神都猛地一缩。 “怕死的,现在滚回开荒队。”鹰眼的声音冷得像冰,“留下的,签生死契。练死了,县衙养你全家。练残了,县衙管你下半辈子。练出来了,就是安南的牙,安南的爪!” 没有犹豫。五十七道目光,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变得沉凝、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凶狠。没有人动。 “是!”陈廊第一个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是!”五十六道压抑的吼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在山坳里回荡。 后山砖窑,巨大的风箱呼哧声如同巨兽的喘息。两座新起的土高炉加入了吞吐的行列,炉火映照得整个山谷一片暗红。温度高得惊人,靠近炉口的地方,空气都在扭曲。 石大勇脸上盖着一块浸透冷水的厚麻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死死盯着炉膛内翻滚的铁水颜色,嘶哑着嗓子吼:“压风!再加一把炭!火候要透!” 几个赤膊的护田队青壮,吼着号子,奋力将沉重的木炭筐抬起,倾倒进灼热的炉口。火星猛烈喷溅。另几人则憋红了脸,拼命拉动巨大的风箱连杆,手臂肌肉贲张如铁。炉火猛地窜高,发出沉闷的咆哮,铁水翻滚得更加剧烈。 “出铁!”石大勇一声断喝。 滚烫的铁水奔流而出,注入沙模,腾起冲天的白汽。 另一边,新开辟出的空地上,石大勇正带着几个老匠户,围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主体是一个深埋地下的巨大陶缸,外面用厚厚的黄泥和碎石糊住保温。缸体上方开孔,连接着用新打出的铁管和铁皮拼接成的、歪歪扭扭的“烟囱”。缸体旁边,是一个用赤炎晶渣混合黏土垒砌的简易炉膛,同样连接着铁皮风管。 “火!点火!”石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炉膛里燃起木炭,风管鼓风,火焰迅速升腾。灼热的气流通过铁管,涌入地下陶缸。陶缸里,是堆积的粗铁锭和砸碎的赤炎晶废渣。 “成了!有门!”一个老匠户看着陶缸缝隙里透出的暗红光芒和“烟囱”口开始冒出的淡淡黑烟,激动地喊道。 石大勇紧紧盯着那简陋的“烟囱”口,脸上汗水混着煤灰流下,留下道道黑痕。这是他想出来的土法子——用地下陶缸作为“退火窑”,用赤炎晶废渣释放的余热和可控气流,尝试对锻打好的粗铁兵器进行长时间的低温退火处理。据说这样能消除铁器内部的应力,让兵器更柔韧,不易崩口断裂。这是他从一本残破的匠书上看到的法子,结合安南的条件,硬生生拼凑出来的。 “盯死温度!不能太高!不能太低!”石大勇声音嘶哑,“这法子要是成了,咱们打出来的刀矛,就能跟边军的制式家伙掰掰腕子了!” 县衙后院。江枫面前的桌案上,三份文书摊开。 左边是王小木快马送回的简信,只有寥寥几行:“盐十车已抵黑山堡。换得老马二十六匹。钱有禄甚贪,两匹废马换一车盐。马皆老弱,已启程押返安南。” 中间是鹰眼送来的《操练录》,字迹冷硬:“合击阵初成。已改用开刃矛头对练。伤七人,皆皮肉。签生死契五十七份。” 右边是石大勇托人捎来的口信条子,字迹潦草:“退火土窑成!铁器入窑!若成,韧性强三成!矿场增人,日产矿石一千五百斤!新炉出铁不稳,废料增两成!急缺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