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的中心,正像瘟疫一样向县衙蔓延。几十个手持棍棒、眼神凶狠的流民头目,裹挟着更多被煽动起来的、眼神茫然的流民,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冲击着衙役们用血肉之躯勉强结成的防线。棍棒砸在衙役的水火棍上、胳膊上、头上,发出沉闷的皮肉撞击声。衙役们咬着牙,脸上带着血,步步后退,防线摇摇欲坠。防线后面,县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板上已经多了几道深深的砸痕。 “砸开县衙!姓江的狗官躲里面!” “抢粮!不给我们活路,大家都别活!” “冲啊!砸开大门!” 疯狂的叫嚣如同魔音灌耳。一个衙役被乱棍砸中面门,惨叫着倒下,防线瞬间撕开一个口子!几个红了眼的流民头目举着棍棒,嚎叫着就要往里冲! “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如同鬼哭,撕裂了混乱的喧嚣!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流民头目,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一支粗陋却力道惊人的弩箭,带着刺耳的颤音,狠狠钉穿了他的咽喉!箭头从后颈透出,血箭飚射!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混乱的人潮猛地一滞!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精准得如同死神的点名!又是两个冲在最前、叫嚣得最凶的头目,被同样的弩箭贯穿胸膛或脖颈,哼都没哼就变成滚地的尸体! “杀…杀人了!”人群里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混乱的冲击瞬间被恐惧冻结!所有人惊恐地抬头,寻找那夺命的弩箭来源。 县衙大门斜对面,一座两层茶楼的屋顶飞檐上。一个身影半蹲着,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他手里端着一具简陋却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弩机,弩机前端绑着三根闪烁着寒光的铁管,赫然是三连发的劲弩!正是江枫! 他脸上溅着刚才纵马狂奔时甩上的泥点,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再次装填,上弦,冰冷的弩机稳稳对准了下面骚乱的人群,手指扣在悬刀上,蓄势待发! “都给我——听好!”江枫的声音借着高处,如同冰锥砸进死寂的广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冲击县衙者!煽动暴乱者!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他手中的三连弩,随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动,那冰冷的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每一个还举着棍棒、脸上残留着疯狂的人。被扫到的人,无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丢掉了手里的凶器,腿肚子发软。 “官盐铺被抢,”江枫的声音继续,冰冷而清晰,“抢走的盐,本官一粒不要!但谁拿了不该拿的,趁乱点火的,煽动闹事的…”他弩机微微一顿,箭头精准地指向人群里一个正悄悄往后退、眼神闪烁的精瘦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天亮之前,自己滚到县衙门口跪着!否则,”他弩机猛地抬起,对着茶楼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枯树,“嗡——噗!”一支弩箭深深钉入树干,箭尾剧烈震颤!“犹如此树!” 绝对的死寂。只有那箭尾震颤的嗡嗡声,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暴戾和疯狂。 “至于你们…”江枫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裹挟而来、此刻脸上只剩下惊恐和茫然的普通流民,声音依旧冰冷,却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路径,“要活路?路就在城外!城西荒坡!挖沟!开渠!工分翻倍!管三顿稠饭!现在!立刻!给老子滚去干活!想留下来等死的,尽管试试!”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弩机再次装填上弦,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笼罩着整个县衙广场。 “跑…跑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堤坝崩溃。刚才还疯狂冲击的人群,瞬间化作鸟兽散!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像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门方向狂奔,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夺命的弩箭追上。几个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脸色惨白如鬼,哪里还敢去县衙门口跪着,只想赶紧逃离这修罗场。 骚乱的中心,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只剩下满地狼藉,几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 江枫站在飞檐上,夜风吹动他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衣袍。他收起弩机,目光扫过狼藉的街道和远处还在冒烟的火头,最后投向城西荒坡的方向。那里,是他用铁与血暂时压下去的混乱,也是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从这片焦土和烂泥里,种出活路的唯一战场。 他纵身跃下飞檐,稳稳落在地上,对从门缝里惊魂未定探出头的衙役吐出两个字: “开门。” 县衙大门沉重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 县衙大门沉重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门缝里挤出来的是赵满忠那张惊魂未定的脸,煞白,还带着衙役脸上的血污。 “大人!您…您没事吧?”赵满忠的声音发颤,眼神还残留着刚才暴乱的恐惧。 江枫没看他,一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门内散落的碎砖和凝固的血块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驱散了门内衙役们心头的恐慌。 “关门。”江枫的声音不高,像块冰砸在地上,干脆,没有一丝波澜。 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狼藉的街道和那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县衙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死寂。 “赵满忠!”江枫猛地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众人,“死了几个衙役?” “回…回大人,三个重伤,五个轻伤,死了…死了两个兄弟。”赵满忠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枫脸上肌肉绷紧了一瞬,眼神更冷:“记下名字,抚恤加倍,从抄没李家的第一笔银子里出!活着的,立刻包扎,能动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他大步走向大堂,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回音。“官盐铺被抢了多少?烧了多少?” “铺子…铺子烧塌了半边!盐…被抢空了!一粒都没剩下!”赵满忠跟在后面,声音发苦,“还有旁边的布摊也遭了殃,刚织出来的一批布全烧了!” 江枫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公案后,一把抓起惊堂木,却没拍下,只是死死攥着,指节发白。“好,抢得好!烧得好!”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扫视着聚拢过来的、带伤的衙役和惊魂未定的赵师爷等人,“看见了吗?这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砸了他们锅的下场!李家那条老狗,还有他养的疯狗,就是要看着安南乱成一锅粥,看着你们饿死、打死,看着老子滚蛋!” 衙役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脸上露出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