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刚被露水打湿的荒坡上。江枫卷着裤腿,赤脚踩在冰冷的烂泥里,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铁镐。他身边,是昨夜被临时召集起来的几十个衙役和百来个眼神麻木、却又被“三顿稠饭”勾出一点活气的青壮流民。更远处,是黑压压、还在不断从城门涌出来的人群。 “都看好了!”江枫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开,带着一股斩断荆棘的狠劲,“这块地!划出来!就是官田!挖!把沟挖深!把石头清干净!土翻过来!这地里埋的不是石头,是你们明天的口粮!” 他抡起铁镐,狠狠砸进脚下板结的硬土里!“嘭!”沉闷的响声,泥土飞溅。 “挖!”他吼了一声。 衙役们硬着头皮,跟着抡起工具。那些青壮流民迟疑了一下,看看江枫溅满泥浆的裤腿,又看看身后望不到头的、同样饥饿的眼睛,终于有人咬咬牙,也把锄头、铁锹狠狠楔进地里。 “嘿哟!” “挖啊!” 零星的号子声响起,荒坡上开始有了动静。 江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直起腰,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笼罩下的安南县城。官盐铺子那边爆发的狂热和希望,必须尽快转化成这土地上的力气。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是血的衙役,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爬爬冲到江枫面前,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大人!不好了!城里…城里流民炸窝了!有人煽动…说…说官盐铺的盐掺了沙子!说工分是骗人的!说您要把人骗出城饿死!他们…他们砸了官盐铺子!抢盐!还…还放火点了旁边几家铺子!城西窝棚那边也乱了!好多人拿着棍棒石头…朝…朝县衙冲过去了!挡…挡不住了!”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荒坡上所有人耳边炸响!刚刚抡起工具的青壮们瞬间僵住,眼神里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扑灭,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挖渠的号子声戛然而止。整个荒坡,死寂一片。只有那报信衙役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县城方向隐隐传来的、不祥的喧嚣。 江枫握着铁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冰冷的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安南县城的方向。那混乱的喧嚣,如同无形的巨浪,正狠狠拍打过来。李员外这把阴火,终于烧到了最致命的地方——人心。 他猛地将铁镐狠狠插进脚下的烂泥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点溅起,落在他冰冷如铁的脸上。 “赵满忠!”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压过了荒坡上死寂的喘息,“传令!” 赵满忠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凑近。 “第一,所有衙役,立刻回城!目标县衙!守住大门!敢冲击县衙者,以谋逆论,杀无赦!” “第二,官盐铺被抢,铺子里的老账房和伙计,生死不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江枫的目光扫过荒坡上那些眼神重新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青壮流民,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钉,狠狠砸进这片死寂,“这里所有人!工分照算!三顿稠饭,一粒米都不会少!但今天这沟挖不成,渠通不了,明天所有人,一起饿死!” 他抬起沾满泥浆的手,指向脚下这片冰冷的烂泥地,也指向远处那座正陷入混乱的城池,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想活命?路只有一条!把地里的石头挖出来!把沟里的水引过来!让这安南的土,长出救命的粮!谁他娘的再敢撂挑子,再敢信那些黑心的鬼话,不用等饿死,老子现在就把他埋进这沟里当肥料!干活!” 江枫那句“干活!”砸在荒坡上,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没人敢动。恐惧像冰水,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衙役们面面相觑,流民们攥着工具的手都在抖,目光在江枫铁青的脸和远处县城方向越来越响的混乱喧嚣间来回撕扯。 “啪!” 一声脆响!江枫手里的铁镐木柄,被他生生掰断一截!断裂的木茬子刺得他掌心冒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把断柄狠狠往地上一戳! “听不见?!”他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样滚过荒坡,“回城的衙役,腿断了?爬也给老子爬回去守县衙!留在这里的!”他血淋淋的手指向那些僵住的青壮流民,“沟挖不通,水引不来,明天!所有人!一起饿死在这烂泥里!包括你们缩在城隍庙的老娘!抱着你们裤腿哭的崽子!现在!给老子挖!” 那刺目的血,那嘶哑的吼,那“饿死”两个字,像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人麻木的神经上! “啊——!”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汉子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抡起锄头,用尽全身力气砸进脚下的硬土!“挖!挖他娘的!老子不想饿死!不想我娘饿死!” “挖!”另一个汉子红着眼珠子,跟着抡起铁锹! “挖啊!” 星星点点的嘶吼汇聚起来,绝望催生出的蛮力在荒坡上爆发!锄头、铁锹、镐头带着风声狠狠楔进板结的泥土,碎石飞溅!刚才的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工具的撞击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号子取代。没人再看县城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仿佛那下面埋着的不是石头,而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江枫不再看他们。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带血的断柄,用牙撕下衣摆一角,胡乱缠在冒血的手掌上,动作粗暴得像在捆扎一件武器。然后他抬头,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赵满忠脸上。 “你留下!”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看着他们挖!沟挖多深,渠开多宽,我回来量!差一寸,我扒你的皮填进去!县衙那边,我亲自去!” 说完,他一把扯过报信衙役那匹惊魂未定的马,翻身上去,一夹马腹!那马嘶鸣一声,驮着他,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安南县城那片混乱的喧嚣直射而去! 安南县城已经彻底乱了套。 官盐铺子那条巷子,成了修罗场。柜台被砸得稀烂,粗瓷碗的碎片和灰扑扑的粗盐混在一起,踩在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底下。抢到盐的人死死抱着破布口袋,像护崽的野兽,红着眼睛防备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没抢到的,则像输光了所有的赌徒,疯狂地踢打着铺子的残骸,嘶吼着“骗子!”“还我盐!”。更远处,几处被点燃的铺面冒着黑烟,火苗舔舐着木质的门脸,哭喊声、叫骂声、东西碎裂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盐味、烟味和一种暴戾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