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不再理会。他的目光越过乱糟糟的人群,钉在城外那片标注为“官田”的灰色区域。三百七十亩,像一块巨大的、干瘪的胃。他需要最快的速度,最高的产量,把这胃填满!集中管理,统一供种供具,目标激励(减半抽成),产权激励(五年给地契)——他要把这些饿绿了眼的汉子,变成最贪婪的拓荒机器! 几天时间,像被鞭子抽着往前滚。 官盐铺的木斗,每天舀空又填满。白花花的盐流出去,沉甸甸的铜钱流进来。装铜钱的破木箱,在县衙库房角落里堆成了小山。李家粮行的门板,关得一天比一天严实,缝隙里透出的眼神,阴得像淬了毒。 城西旧染坊,挂上了“安南县官织造坊”的破木牌子。里面日夜响着单调的机杼声和纺车转动的吱呀声。第一匹粗糙得能刮破皮的麻布下了机,被江枫下令直接挂在染坊门口招摇。孙记布庄的绸缎,在积灰的柜台里,一天比一天黯淡。 城外的官田里,景象更是不同。几十条精壮汉子,像被抽打的陀螺,在田里疯转。县衙买来的几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套着简陋的曲辕犁,在干硬的田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沟。后面跟着的人,挥着锄头、耙子,把土块敲碎、耙平,动作快得带风。田埂边插着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亩数。没人偷懒。抽成减半的诱惑,五年得地的盼头,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江枫踩着田埂巡视。空气里是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酸味。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还是干,但被翻得深,耙得细。几粒饱满的高粱种,已经撒进了新开的犁沟里,覆盖上薄土。 “水!大人!水来了!”远处,一声嘶哑的狂喊炸响! 所有人停了动作,直起腰,像一群听到号令的兵卒,齐刷刷望向声音来处。 老耿头像个泥猴,连滚爬地冲上田埂,指着远处。一条浑浊的黄线,正沿着新挖通的沟渠,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朝着这片干渴的土地,缓缓蠕动而来!水头所过之处,龟裂的泥土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滋滋的微响,腾起细小的烟尘。 “快!引水口!开闸!”老耿头嗓子劈了,吼得地动山摇! 几个守在沟渠边的汉子,吼叫着抬起沉重的木闸板!浑浊的水流,带着泥土的腥气,轰然冲进预先挖好的田垄沟里,沿着纵横交错的浅沟,迅速漫灌开来! 干得发白的土地,贪婪地吞噬着水流,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润。田里的汉子们,看着脚下迅速洇开的湿痕,看着那浑浊的水流滋润着刚播下的种子,黧黑的脸上,汗水混着泥浆往下淌,咧开的嘴角却再也合不拢,露出焦黄的牙齿。 “活了…地活了…”有人喃喃着,声音哽咽。 “水!是水啊!”更多的人吼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江枫站在田埂上,看着这沸腾的景象。水流漫灌的滋滋声,汉子们粗犷的吼声,牛疲惫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他弯腰,从田垄沟里掬起一捧浑浊的泥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泥土的颗粒感,冰凉。 他甩掉手上的泥水,目光投向更远处。官盐铺的钱在堆高。官织造坊的布在堆积。官田里的种子在吸水。三条血管,正被他用最蛮横的方式,强行贯通。盐钱养织造,织布供公田,公田的粮,最终要反哺这架刚刚开始转动的、名为“安南官业”的机器。 他需要更快。盐铺的铜钱,不能只在库房里发霉。他需要更多的织机,更好的麻,更快的周转。公田的产出,秋后才能见粮,远水难解近渴。他需要粮,大量的粮,现在就要,去填那些签了契、等着粮种下地的开荒户的嘴,去稳住那些眼巴巴等着下一顿粥的流民!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安南县城的方向,投向那几家紧闭的深宅大院。李家的粮仓,孙家的库房,张家的地窖…那里面的东西,该动一动了。 官田里的水漫灌声,汉子们劫后余生般的嘶吼,像滚烫的油,泼在江枫心头。水来了,种子下了,可安南千疮百孔的胃,远没到填饱的时候。官盐铺的铜钱在库房堆着,官织造坊的机杼在响,可粮仓底子,快被掏空了。签了契等着粮种的开荒户,窝在破棚子里等粥的老弱,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县衙那点越来越薄的底子。 江枫踩着田埂上被水洇湿的泥,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又沉又快,新翻的泥土沾在官靴底上,甩下一路泥点。他穿过城门洞,城里那股混杂着盐腥、汗臭和隐约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回县衙,脚步钉在了李家粮行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前。 门板厚重,油亮,像一张紧闭的嘴。 江枫抬手,指关节重重叩在门板上。 咚!咚!咚! 声音沉闷,穿透门板,在寂静的街道上异常刺耳。 门里死寂一片。过了半晌,门板才“吱呀”开了一道缝。李家掌柜那张油滑的脸挤在门缝里,眼神闪烁,带着强装的镇定:“县…县尊大人?您…您这是…” “李员外呢?”江枫的声音平得像块铁板。 “老爷…老爷他身体不适…刚歇下…”掌柜的赔着笑,身子却死死抵着门缝。 “身体不适?”江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心疼粮食,还是心疼钱?”他不再废话,手一伸,直接抵在门板上,发力一推! 掌柜的猝不及防,被门板撞得踉跄后退。江枫一步踏了进去! 粮行大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的闷味。高高的柜台后面,几个伙计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江枫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空荡荡的柜台,扫过后面紧闭的仓房门。 “李员外!”江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回音,“安南县衙,借粮!” 死寂。 后堂的门帘猛地一掀,李员外那张肥白的脸露了出来,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哪有一点“身体不适”的样子?他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大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李家,该捐的粮,可一粒不少都送到衙门了!” “捐,是捐。”江枫转身,目光直刺过去,像两把淬火的锥子,“借,是借。两码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安南遭灾,青黄不接。县衙开荒、赈济、兴工,处处要粮!官仓底子空了,大户的仓,该开了!本官,以安南县衙的名义,向李家粮行借粮!一千石麦子!秋后新粮入库,连本带利,按市价加一成奉还!白纸黑字,本官签字,盖县衙大印!” “一千石?!”李员外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尖利起来,“江枫!你这是明抢!我李家哪有那么多存粮!你这是要逼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