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七踉跄着站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泪:“这边!大人!这边!” 人群轰然炸开!挖渠的汉子们扔下工具,像决堤的洪水,跟着孙老七和江枫,疯了似的朝老泉眼方向冲去!刀疤脸那群人愣在原地,看着瞬间空了的河滩,又看看那堆恶臭的淤泥,最后互相看看,竟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老泉眼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个巨大的、深达两丈多的土坑暴露在阳光下,坑壁湿漉漉的,沾满新鲜的黄泥。坑底,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顽石被撬开,一股筷子粗细的清流,正从石缝里汩汩地冒出来!水流不大,却异常清澈,沿着坑底新挖出的小沟,缓慢但坚定地流淌着,在坑底汇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坑边围满了人。挖泉的汉子们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全是狂喜和不可思议。后来的人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坑底那点流动的水光,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有人忍不住伸出手,想去够那水,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开:“别弄脏了!” 江枫分开人群,走到坑边。他蹲下身,探出手,指尖直接触碰到那石缝里涌出的水流。冰凉!带着大地深处的寒意!水流冲刷着他指缝里的泥垢,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真实感。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清澈水滴。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坑边一张张激动、狂喜、甚至带着泪痕的脸。 “耿头!”江枫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老耿头一个激灵,挤到前面:“大人!” “渠,改道!”江枫指向泉眼的方向,斩钉截铁,“放弃南沙河!全力挖通这条线!把水,给我引到城东那片旱得最狠的田里去!” “是!”老耿头吼得嗓子都劈了,眼中全是血丝和光,“大人放心!拼了这条老命,也把水渠挖过去!” 江枫的目光又转向坑底那小小的水流,转向坑边堆积的泥土和石块。 “孙七!”他再次点名。 “在!”孙老七挺直腰板。 “带人,围着泉眼,往下,往宽了挖!用石块给我砌起来!砌结实!砌成一个蓄水池!这水,一滴都不能浪费!” “是!”孙老七吼得更大声。 “王木匠!”江枫的目光越过人群。 “大人!”王木匠挤了过来。 “水车!能做吗?”江枫盯着他,“用最省料、最省工的法子!先做一架!就架在蓄水池出水口!把水,给我送到更高的田里!” 王木匠看着坑底那细小的水流,又看看远处龟裂的田地,一咬牙,重重点头:“能!大人!给我木头和人!三天!不!两天!我给您弄出来!” “好!”江枫的目光最后扫过所有人,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所有对上他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挖渠!砌池!造车!一粒粮不白吃!一滴汗不白流!活路,就在你们自己手上!干!” “干——!!!” 震天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力气,冲天而起!人群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瞬间散开。老耿头带着人,扛着工具,吼叫着扑向重新规划的渠线。孙老七吼着让人去找石头、找工具,开始围着泉眼深挖、加固。王木匠则扯着几个半大小子,比划着,冲向堆放木料的后院。 尘土再次飞扬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铁锹锄头撞击泥土石块的声音、汉子们呼喝的号子声、抬石头的吆喝声、木料被锯开的刺啦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充满生机的轰鸣! 江枫站在坑边,看着这沸腾的场面。汗水顺着他沾满泥浆的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点湿润,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胸腔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这震天的号子,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涌进一片灼热而汹涌的气流。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坑底的水流,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依旧龟裂、却仿佛有了生机的焦土。活命的渠,动起来了。 泉眼里冒出的那点水,成了安南县死地里烧起的第一蓬火。 江枫没在泉眼边多待。水冒出来,只是开始。他把孙老七摁在坑边,盯着他带人用青石块垒池壁,石头缝用黄泥拌草筋死死糊住。王木匠那边,水车的骨架已经用后院那些朽木勉强搭起来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刺耳,但轮子转起来,能把坑底蓄起的那点水,舀起来,送到旁边临时挖出的一条小水沟里。水沟像条快渴死的蚯蚓,歪歪扭扭爬向最近一片干裂的田。 这点水,救不了整个安南。 江枫踩着滚烫的土路回城。日头毒,晒得他官袍后背硬邦邦一层汗碱。城门口,粥棚还在冒热气,但排队的人少了大半。青壮的都去挖渠、砌池、扛木头了。剩下些老弱妇孺,端着破碗,眼巴巴守着锅里那点越来越稀的糊糊。几个衙役有气无力地维持着秩序,脸上木木的。 江枫脚步没停,直接扎进县衙那间堆满故纸的公堂。汗味、霉味、墨臭味混在一起。师爷赵满忠正趴在一堆摊开的鱼鳞册上打盹,口水洇湿了发黄的纸页。 “起来!”江枫的声音像块冰坨子砸过去。 赵满忠一个激灵蹦起来,差点带倒油灯:“大…大人!” “安南有多少荒了的田?”江枫劈头就问,手指戳在桌案上那厚厚一摞鱼鳞册上,“册子上有主,但人去屋塌,地撂荒的!挨个给我圈出来!位置、亩数,晌午之前,我要看到单子!” 赵满忠脸皱成一团:“大人…这…这得翻多少…” “翻不完,你就抱着这些册子,去城外挖渠!”江枫眼皮都没抬,抓起桌上一块冷硬的杂粮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干涩的饼渣刮着喉咙,“还有,城里城外,那些窝在破庙墙根底下,没力气去上工的流民,有多少?给我拢个数!” 赵满忠看着江枫那双熬得通红、却冷硬得吓人的眼睛,半个屁都不敢放,连声应着,一头扎进故纸堆里,手指头哆嗦着开始翻找。 江枫三口两口咽下饼子,灌了半碗凉水,走到墙边。墙上钉着那张被他用红墨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安南舆图。他的目光掠过刚刚有了点活气的泉眼位置,掠过正在艰难延伸的引水渠线,最后死死钉在舆图边缘大片大片标注着“荒弃”的灰色区域上。手指沾了点水,在那些灰色旁边,用力写下两个粗粝的字——“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