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县太爷?”刀疤脸看清来人,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手里的棍子没放下,梗着脖子,“大人!这伙刁民,强占我们张老爷的河滩地,还动手打人!请大人做主!” “放你娘的狗臭屁!”那年轻后生气得眼睛都红了,“明明是你先动手!” 江枫没理会双方的争吵。他径直走到被挖开的渠线旁,低头看了看那干硬的泥土,又抬眼望向远处那片龟裂的田地。然后,他转向刀疤脸,目光平静得可怕。 “张老爷的地契呢?”江枫问。 刀疤脸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地契…地契自然在张老爷府上收着!大人不信,可以去查!” “好。”江枫点点头,对身后一个衙役道,“你,立刻回城,去户房调安南县鱼鳞册存档,查南沙河两岸河滩地归属。再带句话给张乡绅,问问他,是想要那张地契,还是想要他那颗人头落地。”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刀疤脸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大人!您…您这是…” 江枫不再看他,转向老耿头和那些停工的青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渠,继续挖。天塌下来,本官顶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汉子手里简陋的工具,最后落在刀疤脸和他那群打手身上。 “你们,”江枫的指尖点了点刀疤脸和他带来的人,“力气不小。闲着也是闲着。去,帮着抬土。” “什么?!”刀疤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让我们…抬土?!” “怎么?”江枫眉梢都没动一下,“不愿意?那就把棍子放下,空着手滚出安南地界。本官治下,容不得地痞流氓横行乡里,阻挠救荒。” 刀疤脸和他那群打手,脸涨成了猪肝色。放下棍子滚蛋?那回去怎么跟张老爷交代?抬土?当着这么多泥腿子的面? 江枫不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们。空气凝固了,只有南沙河细弱的水流声和远处灾民隐隐的呼号。 刀疤脸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他看着江枫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些青壮渐渐围拢过来的、带着愤怒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枣木棍上。 “哐当!” 枣木棍被他狠狠摔在干硬的河滩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妈的…抬!”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肌肉扭曲。他身后的打手面面相觑,最终也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扔掉了手里的家伙。 “耿头,”江枫转向老耿头,“给他们找点‘趁手’的活儿。” 老耿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解气的光,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好嘞,大人!”他指着旁边堆得小山似的、刚从沟渠里挖出来的、最沉最湿的淤泥块,“你们几个!去!把那堆‘好土’给我抬到那边荒地上去!一人一筐!不准偷懒!” 刀疤脸和他那群打手,脸皮抽搐着,盯着那堆糊状恶臭的淤泥。老耿头叉着腰,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抬啊!不是力气大吗?给老子抬!” 一个打手梗着脖子想顶嘴,被刀疤脸狠狠剜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们垂着头,像一群斗败的瘟鸡,磨蹭着走向那堆淤泥,嫌恶地用脚尖拨拉着,找能下手的地方。 江枫没再看他们。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豁了口的铁锹。锹柄粗糙,带着干泥巴的颗粒感,硌着掌心。他双手握紧,脚蹬地,腰背发力,锹头狠狠楔进干硬的渠线里。 砰!一声闷响,泥土被撬起一块。他抬脚踩在锹背上,猛地往下压,再一撬!一块更大的土坷垃被掀开,滚到一边。 他动作不停,一锹接着一锹,干硬的泥土在他锹下碎裂、翻开。汗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砸进新翻开的泥土里,洇出深色的点。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得可怕,只有手臂肌肉贲张的线条和那单调重复的锹土声,在河滩上响着。 老耿头愣愣地看着县太爷亲自挥锹,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他猛地一跺脚,嗓子劈了也不管:“看什么看!大人给咱们开路了!挖!往死里挖!挖出水来!” “挖!”年轻后生眼睛通红,吼了一嗓子,抡起锄头狠狠砸下去! “挖出水!活命!”更多的人吼了起来,憋了一股狠劲,锄头、木锹、甚至石头块,疯狂地砸向干硬的渠线。 沉闷的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声、土块滚落的哗啦声,瞬间压过了刀疤脸那群人抬淤泥的咒骂和干呕。河滩上,尘土飞扬,几十条汉子光着膀子,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在黝黑的脊背上流淌。江枫的身影,就在这飞扬的尘土和奋力挥动的臂膀中间,一下,又一下,沉默而有力地掘进。 日头毒辣地悬在头顶,把河滩上的尘土都烤得发烫。 江枫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浆混合物,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渠线已经向前延伸了十几丈,挖下去一尺多深,但底下还是干得发白的硬土,半点水汽都没有。老耿头凑过来,声音嘶哑:“大人…歇会儿吧?这土…太硬了,怕是…”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哑的狂喊从远处传来! “水——!大人!水——!!!” 所有人都停了手,循声望去。 只见孙老七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从老泉眼方向冲过来,后面跟着他那队人,个个脸上糊满了黄泥浆,眼睛却亮得吓人。孙老七冲到近前,脚下一软,噗通跪在江枫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江枫沾满泥浆的裤腿,指甲都抠了进去,浑身抖得像打摆子。 “泉…泉眼…通了!”孙老七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眼泪混着泥浆往下淌,“挖…挖了快两丈深…石头缝里…冒水了!清凌凌的水啊大人!不是泥汤子!是水!真的水!”他猛地举起一只沾满泥浆的破陶碗,碗底,赫然晃荡着半碗浑浊却带着明显水光的液体! 死寂。 河滩上所有挖渠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老耿头张着嘴,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年轻后生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只破碗。连刀疤脸那群抬淤泥的,都停下了动作,伸长脖子看着。 只有那半碗水,在孙老七颤抖的手里,微微晃动着,映着毒辣的日头,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刺眼的光。 江枫盯着那碗水。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一把抓住孙老七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带路!”江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像绷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