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李员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绸衫。孙老爷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外汹涌的人潮。张乡绅老脸煞白,山羊胡抖得厉害,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彻底崩溃。 “大人!大人开恩!”李员外涕泪横流,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小人捐!小人愿意捐!按大人说的数目!三日内…不!两日内!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捐!我们也捐!”孙老爷和张乡绅几乎是同时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江枫看着堂下三个彻底崩溃的乡绅,看着门外汹涌的、愤怒的、充满生机的声浪,胸腔里那股压了一夜的浊气,似乎随着这怒吼,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靠回椅背,那朽坏的木头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签字,画押。” 江枫的声音砸在公堂上,像块冰。李员外、孙老爷、张乡绅三个,再没半点人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师爷赵满忠那张破桌子前,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墨汁甩在纸上,洇开一片片乌黑,像他们此刻的心。 门外,灾民的吼声浪一样拍打着破门框:“开仓!开仓!”那声音滚烫,烧得三个乡绅后背的绸缎都像要焦了。赵满忠白着脸,哆嗦着把三张摁了红手印的捐输单子捧到公案上。江枫看都没看,指尖在那方冰凉的铜印上一点。 “盖印。贴出去。”他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像锥子。 “是…是!”赵满忠捧着单子,小跑着冲出去。没一会儿,衙门口那面斑驳的土墙上,三张墨迹未干、盖着鲜红县印的告示就贴了上去。人群轰地围上去,识字的结结巴巴念着上面的粮数、钱数,不识字的急得跳脚问。 “李家粮行…捐粮…八百石!” “孙家…捐银二百两!” “张家…捐粮五百石!还有…还有布匹!” 念告示的声音,起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最后变成了炸雷般的狂吼!人群疯了一样欢呼,推搡着,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干裂的嘴角,咸的,也是活的! “有粮了!真有粮了!” “青天大老爷!活菩萨啊!” “娃!娃有救了!” 江枫没看外面的狂潮。他起身,几步走到公堂门口,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钉在院墙根下。那里,堆着连夜赶出来的家伙什:几把豁口的铁锹,更多是削尖了的木棍当锹使,破箩筐用草绳和藤条勉强箍着,还有一堆刚用生石灰水泡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麻袋。 “老耿头!孙老七!王木匠!”江枫点名。 三个被点到名的老户头,立刻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激动和惶恐:“大人!” “人,分了。”江枫手一划,指向舆图上那两道粗犷的红线,“耿头带一队,去挖南沙河直渠!孙七带一队,去老泉眼往下掘水!王木匠,你带剩下的人,清淤!把城里那几条臭水沟,给我掏干净!沟泥堆到城外荒地晒,晒干了就是肥!”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王木匠身上:“家伙什就这么点,省着用,坏了就自己想法子修、补!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渠开多深,泉掘多深,淤泥清出多少!” “是!大人!”三人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嘶哑却有力。 “开仓!”江枫猛地回头,朝里面吼了一声,“放粮!熬粥!吃饱了,才有力气给老子刨土!” “开仓——熬粥——!” 一声嘶吼,点燃了最后的引信。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在衙役拼命的疏导下,涌向架着大铁锅的空地。刺鼻的生石灰味被翻滚的米香取代。衙役们挥着大木勺,将粘稠滚烫的粥舀进伸过来的、各式各样的破碗里。吞咽声、烫嘴的吸气声、满足的叹息声,混成一片。 江枫没去看那热火朝天的景象。他转身回到公案后,桌案上摊着另一份连夜理出来的单子——城里所有能用的牲口,驴、骡、甚至几头瘦骨嶙峋的老牛,都按主人名字列着。他提起笔,在几个名字后面重重打了个圈。这些,得“借”来拉土。 他刚放下笔,一个衙役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南沙河那边…打起来了!” 南沙河,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一条龟裂的泥沟。浑浊的水流细得像小孩撒尿,奄奄一息地淌着。河岸两边,是大片大片干得发白的土地,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 老耿头带着分给他的一队青壮,正抡着锄头、木锹,沿着江枫划下的那道粗犷红线,死命地往下刨。泥土干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火星四溅,震得人虎口发麻。汗水糊住了眼睛,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一圈深色。 “加把劲!挖出水来!婆娘娃儿就有活路!”老耿头哑着嗓子吼,自己也抡圆了胳膊,一镐头砸下去,只崩掉碗口大一块土坷垃。 就在这时,十几个穿着短褂、提着棍棒的汉子,骂骂咧咧地从河岸上游冲了下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枣木棍。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刀疤脸一脚踹翻一个刚挖出来的土筐,里面的干土撒了一地。 青壮们停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谁让你们在这乱挖的?啊?”刀疤脸用棍子指着老耿头的鼻子,“知道这河滩是谁家的地吗?是我们张老爷的!” 老耿头抹了把汗,喘着粗气:“官…官老爷让挖的!引水!救命的!” “官老爷?”刀疤脸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了老耿头一脸,“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这河滩地契,白纸黑字写着张老爷的名字!没张老爷点头,谁敢动一锄头?给我滚!” “放屁!”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了,他是昨晚差点饿死的,现在肚子里有碗热粥顶着,胆气也壮了,“县太爷说了,开渠引水救大伙儿的命!你算个什么东西!” “找死!”刀疤脸眼神一厉,抡起枣木棍就朝那后生头上砸去! “住手!”一声断喝,像惊雷一样在河滩上炸开! 刀疤脸的棍子停在半空。所有人循声望去。 江枫来了。他没骑马,走得急,额角带着汗,官袍下摆沾满了路上的尘土。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跑得气喘吁吁的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