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赵满忠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喊,声音带着破音。 “威——武——” 门外,几个衙役条件反射般地敲响了水火棍,棍头撞击地面的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在空旷破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凄凉。但就是这稀稀拉拉的“威武”声,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点燃了门外的喧嚣! “开衙了!” “县太爷升堂了!” 人群的嗡鸣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躁动,潮水般向前涌动。衙役们拼尽全力用棍子抵住,声嘶力竭地吼叫:“退后!都退后!不许挤!” 公堂大门被缓缓拉开。清晨灰白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堂上积年的灰尘和蛛网,也照亮了公案后那个身影。江枫端坐着,官袍未整,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衫,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得像寒潭最深处的冰,扫过门口黑压压攒动的人头,扫过那些衙役惊惶的脸,最后落在大堂中央。 三个穿着绸缎长衫、体态明显比门外灾民丰腴不少的男人,被衙役半推半搡地带了进来。正是名单上的李员外、孙老爷和张乡绅。 李员外肥白的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一股精明和不安。孙老爷则阴沉着脸,嘴角向下撇着,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倨傲。张乡绅年纪最大,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故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慌乱。他们站定,目光飞快地扫过这破败不堪、散发着霉味的公堂,扫过公案后那个过分年轻却气势逼人的县令,最后彼此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草民…草民参见县尊大老爷。”李员外最先反应过来,强笑着躬身作揖。孙老爷和张乡绅也勉强跟着行礼。 江枫没有叫他们起身。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门外人群压抑的呼吸声和衙役们紧张吞咽唾沫的声音。 “三位,”江枫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安南遭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本官初来乍到,欲解民倒悬,奈何库空如洗。”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挨个刺在三人脸上:“本官闻三位乡贤,素有积储,乐善好施。值此危难之际,特请三位前来,共商捐输助赈、共度时艰之策。” 李员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肥肉抽动了一下。孙老爷的嘴角撇得更厉害,几乎要挂下来。张乡捻胡子的手停住了。 “捐输?”李员外干笑两声,腰弯得更低,“大人…大人明鉴!这…这年景艰难,谁家都不宽裕啊!小人那点粮行,存粮也…也着实有限,自家嚼用都…都紧巴巴的…” “是啊,大人!”孙老爷忍不住接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刻薄,“这灾荒年月,粮价飞涨,那也是天意!我们小本经营,也要糊口啊!总不能…总不能让我们也去喝西北风吧?” 张乡绅咳嗽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种倚老卖老的腔调:“县尊大人爱民如子,老朽深感钦佩。只是这捐输…自古讲究个自愿。我等虽有心,奈何力薄。况且,县衙开仓赈济,此乃朝廷法度,我等商贾小民,岂敢越俎代庖?” 门外的人群骚动起来,压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带着愤怒和失望。 江枫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寒意,似乎又深了一层。他放在桌案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等三人的声音彻底落下,大堂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自愿?”江枫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更冷,“好一个‘自愿’。” 他左手伸向桌案一角,拿起那本摊开的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异常刺耳。他看也不看,直接将翻开的那一页,面向堂下三人。 朱笔圈出的几行墨字,在灰白的光线下,刺眼无比。 李员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笑容彻底消失。孙老爷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乡绅捻胡子的手僵在半空,山羊胡微微抖动。 “李记粮行,天启七年秋,以霉变陈粮三千石,折价充抵新粮入库,差价中饱私囊。” “孙记布庄,勾结仓吏王三,虚报损耗,侵吞库银七百两。” “张氏田庄,隆昌元年至三年,巧立‘耗羡’、‘脚钱’名目,多征佃户粮租累计逾一千五百石。” 江枫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念一份最平常的公文,却字字如冰锥,扎进三人的骨头缝里。 “这些,”江枫合上账册,发出“啪”一声轻响,“够不够‘自愿’?” 李员外腿一软,差点跪倒。孙老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张乡绅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本官为官,讲道理,也讲王法。”江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钳住堂下三人,“眼下,给你们两条路走。” 他竖起一根食指:“第一条路。开仓,捐输。按本官拟定的数目,粮食、银钱,三日内,一粒不少,一文不缺,送到县衙赈济点。本官亲自给你们写‘乐善好施’的匾额,敲锣打鼓,送到府上。你们,得名。”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第二条路。” 他收回手指,指关节重重敲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本官亲自带着衙役,”江枫的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躁动不安的人群,“还有外面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等着米下锅,等着给孩子吊命的灾民,去诸位的府上、粮仓、田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一家一家!一仓一仓!亲自去‘借’!到时候,是借一斗,还是借一石,借多少,怎么还,就由不得诸位‘自愿’了!” “轰——!” 门外的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开仓!开仓!” “捐粮!捐粮!” “饿死人了!开仓啊!” 愤怒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冲击着破败的县衙,衙役们几乎被冲散,水火棍敲地的声音完全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