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周安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棱,“赵大人,从我们踏进安南县衙废墟那一刻起,哪一步不险?等着冯保的虎符调令?等着雷豹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伸过来?”他指着秦老头手中那团焦黑的羊皮残片,指着地上那片沾血的囚衣碎片,“看看这些!看看那些被毒杀的、被活埋的!看看那些即将被卖到北狄的战马!你告诉我,还有什么路,比现在更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赵德全的脸,刮过每一个铁面卫:“我们不是在构陷!我们是在把李光斗、雷豹、冯保他们泼在我们身上的脏水,连同他们自己拉出来的屎,原原本本、加倍奉还!醉春楼的火是他们自己放的!官粮的亏空是他们自己贪的!勾结北狄的密约是他们自己签的!我们只是…把这一切,挂到‘夜枭堂’这块招牌下面!让雷豹这条疯狗,去咬他自己主子埋下的雷!” “啪嗒。” 一滴滚烫的汗珠,从鹰眼额角滑落,砸在脚下的焦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被点燃的、近乎暴烈的认同感!憋屈!太憋屈了!明明握着铁证,却要被“规矩”、“大局”、“虎符”捆住手脚!周安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那层虚伪的枷锁! “干了!”鹰眼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大人!周兄弟!你说怎么干?弟兄们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与其窝囊死,不如撕下这群畜生一层皮!不就是扮‘匪’吗?老子们比真匪还像!” “对!干了!” “憋屈够了!弄死这帮狗娘养的!” “让他们狗咬狗!” 低沉的怒吼如同闷雷,在狭窄的后巷里滚动。一张张沾满烟灰血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同仇敌忾的决绝。秦老头默默将那片珍贵的羊皮残片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深处,浑浊的老眼看向周安,无声地点了点头。 赵德全看着这群被逼到绝境、爆发出惊人凶性的部下,看着周安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胸腔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成了灰烬。他猛地一跺脚,官袍下摆带起一片尘土。 “好!周安!本钦差信你!这把老骨头,也陪你疯一把!”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赵大人”的圆滑彻底褪去,只剩下属于“赵德全”的孤注一掷,“说!这‘夜枭堂’的‘大礼’,怎么送?!” 周安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的焦木棍猛地指向西北——那是朔风营大营的方向,也是通往边关粮道的必经之路! “兵分三路!” “第一路,鹰眼!”周安的目光如电射向那个满眼杀气的汉子,“你带五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兄弟,立刻出发!目标——朔风营往边关运粮的辎重队!不是让你们真劫粮!是让你们做戏!打漕帮夜枭堂的旗号!沿途袭扰,放火烧掉最外围的几辆空车!要狠!要快!更要留下‘痕迹’!夜枭堂的标记,故意遗落的带‘粮’字布条,甚至…故意让一两个‘兄弟’被俘,咬死了就说奉夜枭堂之命,要烧光河西官粮!动静越大越好!但记住,核心粮车不准动,那是雷豹的命根子,动了,他真会发疯,不计代价咬死你们!你们的任务,是把‘夜枭堂劫粮’的风,给我刮进朔风营!刮进雷豹的耳朵里!” “明白!”鹰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演戏放火留痕迹,引狗出洞!交给我!”他立刻点了五个精悍铁面卫的名字,几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瞬间消失在巷口。 “第二路,秦老!”周安转向仵作,“您老经验最足!带上两个细心的兄弟,立刻返回醉春楼废墟!不是翻瓦砾,是翻那些被清理出来、堆在一边准备运走的垃圾!找!找任何能跟‘夜枭堂’扯上关系的东西!烧了一半的、带漕帮印记的破布,刻着特殊花纹的兵器碎片,甚至…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用血或者炭,再‘添’上几个新鲜的夜枭标记!要像真的一样!做得越乱越好,越像是仓促撤离时留下的越好!这些‘铁证’,稍后会由‘被俘’的‘夜枭堂兄弟’,在雷豹面前,‘供认不讳’!” 秦老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双常年翻检尸骸的手,此刻异常稳定。“放心,老头子知道怎么让死人‘开口’,也知道怎么让活人‘看见’该看的东西。”他招呼上两人,佝偻着背,快步走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第三路,”周安的目光最后落在赵德全和他剩下的亲兵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赵大人,您和我,带着剩下的人,立刻回行辕!但不是回去等消息!是回去…演一出更大的戏!” 赵德全心猛地一悬:“更大的戏?” “对!”周安眼中寒光一闪,“调虎离山,虎窝里也不能闲着!雷豹若真被鹰眼他们引走,朔风营大营必然空虚!但那里是他老巢,必有死士和核心罪证!我们,要趁他倾巢而出‘剿匪’时,拿着您的钦差令牌,以‘追查夜枭堂同党、防止军营生乱’的名义,光明正大…进营!搜!搜他雷豹的卧房!搜他亲兵营的库房!搜所有可能藏着那‘北狄战马’交易密约原件、藏着与李光斗、冯保往来密信的地方!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这才是捅穿他们心脏的那一刀!” 赵德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豁出去的灼热取代!这计策一环扣一环,简直是把雷豹放在火上烤,还要趁他跳起来的时候,掏了他的老窝!狠!毒!绝!却又…精妙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德全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回行辕!本钦差倒要看看,雷豹这头猛虎离了巢,他那窝里,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 他猛地转身,官袍在焦糊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对着剩下的铁面卫和亲兵吼道:“都听见了?都给本官打起精神!今晚,不是他雷豹死,就是我们亡!走!” 一行人如同沉默的洪流,迅速撤出这弥漫着死亡与阴谋气息的后巷。赵德全走在最前,步履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周安紧随其后,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仍在黑暗中隐现红光的醉春楼废墟,以及断墙上那个狰狞的夜枭刻痕。 那刻痕在夜色里,像一只真正活过来的凶禽之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