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暖阁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周安缓缓从阴影中踱出。他脸上那副镜片在炭火映照下反射着跳跃的光点,遮住了眼底深潭般的寒芒。他走到书案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半块冰凉的兵符,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赵大人,您错了。”周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锋利,“捅破天的,从来不是李光斗这种货色。他,不过是条看门护院、替主人撕咬猎物的恶犬罢了。”他的指尖在那狰狞的兽爪图案上划过,“真正捅破天的,是养这条恶犬的主人,是敢把这‘兽爪’掰成两半,用来锁住民脂民膏、边军粮饷的主子!” 赵德全被这诛心之言震得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周安放肆,可目光触及书案上那焦黑的账簿残片和冰冷的半块兵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证据如山,触目惊心!周安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剔骨刀,瞬间剥开了李光斗那层“封疆大吏”的皮,露出了底下依附于更庞大阴影的爪牙本质! “那…那依你之见?”赵德全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周安将半块兵符轻轻放回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鱼,已经咬钩了。”周安镜片后的目光转向赵德全,平静得近乎冷酷,“而且,是条足够肥、足够把后面的大鱼也拽出水面的金鳞鱼。李光斗现在,恐怕比我们更急。他派去灭口的人扑了空,荒坟又被挖开……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等我们的动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一种掌控棋局的从容:“所以,我们给他动静。给他一个……他以为能翻盘的‘机会’。” “机会?”赵德全不解。 “鸿门宴。”周安吐出三个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赵大人,您是钦差,代天巡狩。明日午时,就在这行辕,您摆一桌‘和头酒’,‘请’李光斗这位粮盐总会长过府一叙。就说……河西动荡,百姓不安,边军不稳,您深感忧虑,想听听他这位商界巨鳄的高见。姿态,放低些。就说您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需仰仗他这位钱袋子协力维持。务必要让他觉得……您赵德全,怕了!怕这河西道的乱局,怕担不起责任,想和他李光斗‘和光同尘’,把这案子……大事化小!” 赵德全听得眼皮直跳。“和光同尘?请他?还要放低姿态?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把他请到明处,怎么看清他背后还有哪些魑魅魍魉?怎么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他若不来,便是心中有鬼,抗旨不遵!他若来了……”周安的目光扫过那半块兵符和账簿残片,“这,就是砸开他金库、撬开他嘴巴的锤子!他以为的‘机会’,就是他自投罗网、自掘坟墓的开始!” 赵德全看着周安那双在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儿和对人心精准的拿捏,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敬畏的恐惧。他猛地一拍扶手,像是给自己壮胆:“好!就依你!本官这就写请帖!鹰眼,立刻安排人手,行辕的护卫,明松暗紧即可。外松内紧,让他李光斗……带他的人进来。” 鹰眼目光一凛,抱拳沉声:“喏!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安排!” 赵德全看着周安雷厉风行地布置,看着鹰眼领命而去,再低头看看书案上那两样要命的物件,只觉得心脏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他提起笔,铺开洒金笺,手腕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他努力稳住心神,落笔写下: “光斗兄台鉴:弟奉旨西来,履新伊始,见河西凋敝,黎庶惶惶,边陲隐忧,夙夜难寐,深愧圣恩。兄台久居此方,经纬之才,素为弟所钦仰。值此多事之秋,亟需兄台鼎力相助,共商善后安民之策。明午略备薄酌于行辕,万望拨冗莅临,开我愚蒙。弟德全顿首再拜。” 字斟句酌,谦卑恳切,将一个忧心忡忡、力有不逮、急于寻求地方大员支持的钦差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雪,下得更紧了。巡抚衙门的暖阁里,同样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馥郁沉静的气息,试图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李光斗端着官窑薄胎青玉盏,杯中是温热的极品雨前龙井。茶汤碧绿清亮,香气氤氲。他看似悠闲地啜饮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一张同样洒金的请柬上。那上面赵德全谦卑的字迹,在他眼中却如同毒蛇蜿蜒。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光斗指腹轻轻摩挲杯壁的细微声响。 良久,李光斗才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茶几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圆滑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阴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寒光凛冽。 “赵德全……摆鸿门宴?呵,他倒是学得快。废墟里的死人,荒坡上的新坟,都让他挖出宝贝来了?” 管家腰弯得更低,声音谨慎:“回佛爷,派去的人…都扑空了。赵德全的行辕,看着平静,实则外松内紧。他这请柬……姿态放得极低,只字未提案子,只说忧心地方,请佛爷您过去‘共商善后安民之策’,这……” “这姿态越低,杀机越重!”李光斗猛地打断他,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如同乌云中乍现的毒蛇信子。“他赵德全是什么人?三年前一篇《整饬吏治疏》骂遍朝堂,骨头硬得能硌碎石头!他会真心实意跟我李光斗‘共商’?会怕这河西的烂摊子?笑话!他是要引我入瓮!当堂给我定罪!”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踱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赵魁那个莽夫,死透了没有?” 管家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断魂崖下激流湍急,我们的人只找到他一件破烂血衣和半截断刀……尸首……未曾寻获。但当时他身中剧毒,又遭暗箭,坠入那等凶险之地,断无生理!” “放屁!”李光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赵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没见到他烂透的尸首,就是悬在老子头顶的刀!还有醉春楼的地窖……”他眼神变得更加阴鸷,“立刻!马上!让‘黑煞’带人再去一趟!把里面所有的东西,给我搬空!一粒灰都不要剩下!墙皮都给我刮下来三尺!找到任何可疑的纸片,哪怕烧成灰,也要给我碾碎了,撒进黄河!” “是!是!属下这就去办!”管家连声应道,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