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在值房里听到朝会的消息,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张老头慢悠悠地捡起矮凳,掸了掸灰,嘿嘿笑道:“小子,看见没?这就叫‘和稀泥’的最高境界!冯保那老狐狸,都不用亲自下场,放个‘钱菩萨’出来念几句‘功德经’,再让几个‘勋贵孝子贤孙’哭几声祖坟,多大的火都能给你浇熄了!你那‘万民血泪录’?信不信现在递上去,明天就能变成‘刁民诬告勋贵、意图煽动民变’的铁证!望月楼?人家根子深着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老儿现在要的是稳,不是让你这根刚磨出点火星的‘潜渊’柴火棍去捅马蜂窝!憋着吧!火候,还没到呢!” 江枫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潜渊令牌。令牌上的虬龙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狰狞,却仿佛也被困在了这无形的、粘稠的蛛网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撼山易,撼这望月楼……难! 养心殿偏殿那场“帝王心术”的醍醐灌顶,外加张老头“故纸堆”里腌入味的“官场现形记”,确实让江枫的脑瓜子清醒了不少。可这清醒劲儿,就像大冬天灌了口烧刀子,刚觉得浑身暖乎,紧接着就是透心凉的劲儿直冲天灵盖——他发现自己掉坑里了,还是个皇帝老儿亲手挖的、铺着锦绣绸缎的巨坑! 潜渊卫?听着威风!实际呢?江枫捏着怀里那块冰凉的墨玉令牌,感觉像捏着块烫手的山芋,还是皇帝笑眯眯递过来的那种。“影子”?呵,他感觉自己更像皇帝养在暗室里的“斗犬”,平时拴着链子,闻到血腥味才放出去咬两口,咬完了还得自己舔伤口,顺便提防着主人哪天觉得你太凶,直接炖了吃肉! 这憋屈劲儿,在冯保那老阉狗开始亮爪子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江枫这些日子没闲着。赵魁那条线废了,陈九爷的血还没干透,他就把目光投向了望月楼那张盘根错节的网里最不起眼、也最容易崩断的丝——那些被印子钱逼死的苦主遗孤。 潜渊卫的暗桩化身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哭丧的孝子贤孙、甚至是在望月楼后巷翻泔水桶的“老饕”,费了老鼻子劲,还真摸到几条沾着血泪的线头。 一个叫二丫的小丫头,爹娘都被望月楼的“济民堂”活活逼死,自己被卖进了暗娼馆,侥幸逃出来,像只受惊的小老鼠东躲西藏。潜渊卫的人找到她时,小姑娘浑身是伤,缩在城隍庙的破供桌底下,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饼子,那是她爹临死前塞给她的。 另一个是瘸腿的老木匠,儿子在望月楼赌坊欠了印子钱,被活活打死,儿媳妇被抢走抵债,老木匠去告状,反被诬陷讹诈,挨了板子,一条腿彻底废了,现在靠给棺材铺打点零工,给自己攒那口薄皮棺材钱。 人证!活生生的血证!江枫激动了,连夜整理材料,准备绕过那帮被望月楼喂饱了的衙门胥吏,直接捅到都察院那几个还有点良知的御史手里!他仿佛已经看到冯保那张圆润老脸被撕破时的精彩表情了! 然而,他这边刚把材料交给一个化装成卖炭翁的潜渊卫暗桩,嘱咐他务必亲手送到御史周正府上后门——就是上次朝会上被“钱菩萨”怼得差点吐血的愣头青。不到两个时辰,坏消息就传回来了。 那“卖炭翁”刚拐进周御史家所在的胡同口,就被一队“五城兵马司巡街”的兵丁“热情”地拦住了。理由?非常“正当”:近期京城流窜一伙专偷大户人家后门的“炭贼”,形迹可疑,需带回盘查!那“卖炭翁”身上搜出来的材料?自然成了“贼赃”!至于人,被“请”去兵马司“协助调查”后,如同石沉大海,再没出来。 紧接着,更绝的来了。 第二天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铮——就是那个关键时刻反水、把柳如海送进大牢的老狐狸,一脸沉痛地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章,声音悲愤,字字泣血: “臣王铮,泣血弹劾原新科状元、现潜逃反贼江枫!此獠勾结河西巨寇赵魁余孽,于京城兴风作浪,杀人越货,散布流言,更指使其党羽,悍然袭击五城兵马司巡街兵丁,抢夺‘重要证物’,杀伤兵士三人!其行径之恶劣,实乃丧心病狂!更令人发指的是!”王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据被擒获之同党赵魁亲口供认,江枫此人,实乃前朝余孽之后!其潜伏科场,高中状元,居心叵测!撕毁圣旨,大闹公堂,皆是其颠覆朝廷、祸乱江山之阴谋!其真正目的,乃是寻找太祖皇帝遗留之‘潜渊兵符’,意图不轨!陛下!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 轰!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勾结反贼!袭击官兵!抢夺证物!前朝余孽!寻找太祖兵符!意图颠覆!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尤其是最后两条,简直是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上蹦迪! “血口喷人!”清流中有人忍不住喊出声。 “王大人!证据何在?!”周御史气得脸色发白,大声质问。 “证据?”王铮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按着血红手印的“供状”,高高举起,“此乃反贼赵魁亲笔画押供词!铁证如山!至于那被抢夺的‘证物’,已被江枫党羽销毁!但昨夜被袭兵丁之伤,兵马司有案可查!更有……”他目光扫过站在勋贵班列中、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将领,“忠勇伯府上,昨夜恰有家仆目睹江枫党羽于案发地附近鬼祟出没!人证物证俱在!” 那忠勇伯立刻出列,义愤填膺:“陛下!臣之家仆确系亲眼所见!那伙贼人凶悍异常,为首者身形气质,与通缉画像上的江枫一般无二!请陛下明察!” 冯保垂手站在御阶旁,低眉顺眼,仿佛眼前这场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关系。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冰冷的得意。 皇帝端坐龙椅,面沉似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哒…哒…哒…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情激愤的朝臣,最后落在了王铮高举的那份“供状”上。 “赵魁……亲口供认?还画押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殿内的喧嚣,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朕记得,此人乃河西巨寇,凶顽狡诈。他的供词……几分真?几分假?王爱卿,你身为都察院堂官,掌风宪之地,对此等重犯口供,不加详查,不虑其有构陷攀咬之嫌,便如此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