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用命换的人……”江枫声音低沉,看向莫问,“就换你这句‘死不了’?” 莫问往嘴里塞干粮的动作停住了。涵洞里只剩下污水缓慢流淌的汩汩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哼。” 半晌,莫问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他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锡盒,指尖弹开盒盖,里面是几粒黄豆大小、颜色乌黑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苦味和辛辣的奇异气息。他捏出一粒,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药丸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江枫手中。 “嚼碎,一半敷伤口,一半给他灌下去。”莫问的声音依旧干涩,“能吊住他几个时辰的魂儿。再废话,老夫现在就送他去见陈七!” 江枫看着掌心那粒乌黑的药丸,触手冰凉。他没有犹豫,立刻将药丸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苦涩和烧灼感的味道在口腔里猛烈炸开,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差点出来。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嚼成糊状的药泥小心地敷在赵魁发黑肿胀的伤口边缘。那药泥一接触伤口,竟发出极其轻微的“滋”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赵魁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江枫掰开赵魁的嘴,将剩下的一半药泥塞了进去,用力捏住他的下颌,迫使喉头蠕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给他也看看。”江枫指了指阿木肩上的弩箭。箭头还深深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同样泛着乌青。 莫问瞥了一眼,不耐烦地又掏出一个更小的皮囊,扔给络腮胡:“拔出来,撒上。死不了。” 络腮胡手忙脚乱地接住皮囊。阿木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自己伸手抓住弩箭的尾羽,猛地一咬牙! 噗嗤! 带血的箭簇被硬生生拔出!阿木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络腮胡赶紧打开皮囊,将里面一种散发着刺鼻石灰味的黄色粉末倒在阿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阿木浑身剧震,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显然痛苦至极,但那伤口涌出的黑血,竟真的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都换好!走!”莫问已经将最后一个干粮饼子囫囵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命令,率先朝着涵洞深处污水的流向走去。他的身影融入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墨池。 江枫不再多言,迅速剥下自己浸满污水和靛蓝染料的破烂囚衣,换上那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臭的粗布短褐,将破毡帽压低。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如同裹着一层寒冰。他示意络腮胡背上昏迷的赵魁。 “刘三叔,撑住。”江枫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刘三。老头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裹,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未消,却多了一丝麻木的坚韧,用力点了点头。 一行人,如同地底的游魂,蹚着冰冷的污水,沉默地跟在那个枯槁如鬼魅的身影之后,朝着未知的、更深的黑暗潜行。涵洞曲折幽深,岔道如同蛛网,污水的气味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令人窒息。只有莫问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对这地下迷宫般的路径,熟悉得令人心寒。 头顶的土层之上,那场染坊大火似乎仍在肆虐,沉闷的震动和隐约的嘈杂声如同遥远的地鸣。而那首点燃了这场杀戮的童谣,仿佛还在耳边阴魂不散地回荡: “望月楼里抽水忙……” 养心殿,西暖阁。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的阴翳。紫铜仙鹤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昂贵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却有一股焦糊的燥气。 元启皇帝靠在明黄的软榻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墨玉佛珠。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宇间一道细微的褶皱,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大总管冯保,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垂手侍立在榻前两步之外。他微微躬着身,一张圆润白净的脸上堆满了恭谨,细长的眼睛却低垂着,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有那握着拂尘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佛珠碰撞的轻微哒哒声。 忽然,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暖阁门外。一个小太监尖细颤抖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启、启禀皇爷,老祖宗…西城兵马司急报,柳条胡同染坊…走水了!火势…火势很大,波及了半条街!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冯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门外的小太监似乎吓得哆嗦了一下,声音更抖了:“还…还有…街上…街上好多人在传…传一首…一首童谣!污秽不堪!直指…直指…”后面的话,他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怎么也说不出来。 哒哒哒哒…… 佛珠捻动的节奏,陡然快了一倍。 冯保细长的眼睛倏地抬起,掠过一丝寒光,但瞬间又垂了下去。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骨的阴冷:“直指什么?舌头捋直了回话!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直…直指柳大人!还有…还有望月楼!”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喊了出来。 捻动佛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元启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深不见底,古井无波,却仿佛有雷霆在深处酝酿。他没有看门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暖阁的空气瞬间冻结: “童谣?” 冯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奴才该死!奴才监管不力!竟让此等大逆不道、惑乱民心之言流传于天子脚下!奴才这就去查!定将那散布谣言、包藏祸心的逆贼碎尸万段!”他语速极快,字字泣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 皇帝没有理会冯保的请罪,手指又开始慢慢捻动佛珠,哒…哒…哒…节奏恢复了之前的缓慢,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力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柳如海呢?” “柳大人…柳大人他…”冯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染坊大火前,柳大人的心腹杜三…似乎就在现场…据报…杜三…伤了眼睛,情况…恐不大好。柳大人忧心如焚,已亲自赶去处理…并…并调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协助救火、缉拿纵火反贼…” “反贼?”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