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支弩箭狠狠扎进阿木的肩头!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 “走水啦!走水啦!义庄走水啦!”与此同时,义庄方向传来惊恐的尖叫!只见浓烟滚滚,火舌冲天!杜三竟然真的放火烧庄!染坊那场焚天的大火,舔舐着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将半条街映照得如同炼狱。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和火星,狠狠拍在江枫背上,隔着湿透的靛蓝粗布囚衣,依旧烙得皮肉生疼。 “发什么呆!带上那个瘸子和老家伙!跟老夫走!火要烧过来了!” 鬼医莫问那砂纸摩擦般的嘶哑低吼,穿透身后杜三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和死士惊惶的叫喊,狠狠砸进江枫嗡嗡作响的耳膜。他猛地回神。 火光映照下,莫问那佝偻枯槁的身影,已如识途的老鼠,精准地扑向染坊后墙根一个被破草席半掩的狗洞,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动作快得不像个活人。 “走!”江枫低吼,一把将蜷缩在染缸后、死死抱着怀中油布包的刘三拽了起来。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冲天烈焰,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和绝望,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另一边,阿木捂着肩头那支兀自颤动的弩箭,咬碎钢牙,冲向浓烟滚滚的停尸房地道口——络腮胡和另一个夜枭堂的汉子,正拼死将一个沉重的、失去了一条腿的躯体从地狱般的浓烟里往外拖。 是赵魁!生死不知! “快!”江枫拖着几乎迈不动腿的刘三冲向狗洞,同时朝着阿木的方向嘶声催促。 头顶燃烧的茅草带着火星暴雨般砸落,点燃了堆放的破布和染料桶,空气里弥漫着靛蓝的刺鼻气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杜三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指缝里渗出黑紫的脓血,剩下的死士如同无头苍蝇,惊骇欲绝地看着他们的头儿在剧毒下迅速溃烂。 而这一切混乱的背景音里,穿透烈焰与浓烟,那阵清脆稚嫩却带着诡异韵律的童谣,如同冰冷的毒蛇,执着地、越来越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状元郎,撕皇榜,乌鸦披官袍,啄米又抢粮……” “清风明月照黑房,望月楼里抽水忙……” “龙床底下窟窿大,饿死百姓喂豺狼……” 这些死士,因恐惧火势,大多收了刀,转身没命地朝火势稍弱的前院方向狂奔而去! 就是这瞬间的空隙! 江枫将刘三狠狠塞进那散发着恶臭、狭窄得仅容一人爬行的狗洞,自己紧随其后。阿木和络腮胡也终于将昏迷的赵魁拖到了洞口,两人合力,将沉重的躯体硬塞了进去。 “走!”江枫在洞里低吼。 阿木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炼狱般的景象,杜三的惨嚎和那索命般的童谣交织,一咬牙,也钻了进去。络腮胡殿后,魁梧的身躯艰难地挤过洞口,最后踹了一脚燃烧的破草席,勉强遮挡了一下。 狭窄、潮湿、弥漫着浓烈腐臭和泥土腥气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们。身后的火光和喧嚣被厚重的土墙隔绝,变得沉闷遥远,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狗洞并非直道,而是斜向下延伸,又湿又滑,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刘三在前面爬得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压抑的痛苦呻吟,但他死死护着胸前的油布包裹,仿佛那是他的命。 “魁爷……魁爷……”络腮胡在后面低声呼唤,摸索着拖拽赵魁的身体。赵魁毫无声息,断腿处粗糙的包扎在爬行中被蹭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莫问!赵魁不行了!”江枫朝着前方黑暗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佝偻身影低喝。 “死不了!爬!”莫问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停顿,只有布料摩擦土壁的窸窣声更快了些。 不知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江枫感觉肺部快要被这污浊的空气挤爆,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前方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流动的空气。 “到了。”莫问嘶哑的声音响起。 狗洞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积满污水的砖砌涵洞,连接着京城庞大地下脉络的一部分。浑浊的污水没到小腿肚,冰冷刺骨。涵洞顶部有个塌陷的缺口,几缕微弱的、带着清晨湿冷气息的天光漏了下来。 莫问率先从污水中站起身,枯槁的脸上沾满了污泥,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鬼火般闪烁。他看也不看后面挣扎爬出的人,径直走向涵洞角落一堆被污水泡得发黑的破烂杂物,粗暴地掀开几块朽烂的木板,露出下面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包袱。 他三两下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几套散发着霉味的粗布短褐、几顶破毡帽,还有几个粗劣的干粮饼子。 “换上。”他言简意赅,自己率先拿起一套最小的短褐,毫不在意地剥下身上那件沾满泥污和可疑液体的破烂袍子,露出一身嶙峋得如同骷髅架子般的躯体。 江枫喘着粗气,冰冷的污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肋下和手臂的伤口被污水一浸,传来钻心的刺痛。他看了一眼被络腮胡和阿木从污水中拖出来的赵魁——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断腿处的布条被污水染得乌黑。 “药!”江枫盯着莫问,眼神锐利如刀,“他撑不到地方!” 莫问正费力地套着那件对他来说依然显得宽大的短褐,动作顿了一下,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扫过赵魁,没有任何情绪:“死不了。这毒,一时半刻要不了他这种人的命。到了地头再说。” “你……”络腮胡额角青筋暴起,看着赵魁的惨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想他死得快,你就继续吼。”莫问冷冷道,已经麻利地换好了衣服,把破毡帽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他把干粮饼子粗暴地扔给每人一个,包括昏迷的赵魁。“吃!有力气爬出来,就有力气吃!” 江枫接过那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没动。他走到赵魁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颈脉,微弱,但还在跳。他撕开赵魁断腿处湿透的布条,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肿胀发亮,脓血混着污水不断渗出。毒,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