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小吏模样的人路过贡院,也看到了门旁那张刺眼的黄纸。看清内容后,几人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鬼魅,慌慌张张地撕下黄纸,塞进袖子里,左右张望一番,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匆匆逃离。但恐惧的种子,已经随着他们仓惶的脚步,撒向了六部衙门所在的权力中心。 当市井的愤怒如同暗流般涌动时,紫禁城那重重宫阙之内,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之中。 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大总管——冯保,此刻正端坐在自己那间陈设清雅、熏着淡淡檀香的静室内。他年约六旬,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袋松弛,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看似昏昏欲睡,却偶尔掠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精光。 他面前的小叶紫檀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散发着清雅的香气。一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冯保端起白玉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动作舒缓优雅。他刚批完一摞通政司连夜送来的紧急奏章,大多是河西道剿匪大捷的报功文书和关于“反贼”江枫等人焚毁军粮、畏罪潜逃的案情详述。柳如海的手笔,做得干净利落,铁案如山。冯保只是例行公事地用朱笔画了个圈,表示“知道了”。 就在他准备抿一口清茶,享受这片刻宁静时—— 静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孩童哼唱声。声音稚嫩清亮,穿透了宫廷的寂静,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状元郎,撕皇榜,乌鸦披官袍,啄米又抢粮……” “清风明月照黑房,望月楼里抽水忙……” “龙床底下窟窿大,饿死百姓喂豺狼……” 歌声断断续续,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唱词却字字诛心!尤其是最后那句“望月楼里抽水忙”,如同惊雷炸响! 啪嚓——! 冯保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御赐羊脂白玉杯,毫无征兆地脱手坠落,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汤四溅开来,染湿了他那身象征着内廷最高权柄的绛紫色蟒袍下摆! “望……望月楼……”冯保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白净面皮,瞬间褪尽血色!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老祖宗!”侍立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大珰。 冯保却恍若未闻。他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玉杯和四溅的茶汤,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那童稚歌声中的“望月楼”三个字!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深藏于重重面具下的隐秘神经上! 望月楼!清风明月雅间!抽水! 柳如海!河西道!安南!军粮!江枫!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谣瞬间串联起来! 那不是童谣!那是索命的诅咒!是来自地狱的控诉! “查……”冯保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冰冷的杀意,“立刻去查!这童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谁教的?!给咱家……掘地三尺!把所有传唱、听过、见过这童谣的人……都给咱家……抓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 “是!是!奴才遵命!”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冯保独自一人站在一地狼藉的碎玉和茶渍中,绛紫色的蟒袍下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依旧被铅云笼罩、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天空,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望月楼……清风明月…… 那地方……那间雅间…… 柳如海……你好大的狗胆! 还有……那背后的人…… 你们……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冯保的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 城西,义庄。 浓重的尸臭和劣质香烛的气味,如同粘稠的裹尸布,沉甸甸地笼罩着这座死寂的院落。一排排蒙尘的薄皮棺材在昏暗的晨光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大的墓碑。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停尸房地下,狭窄的暗室。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江枫、刘三和阿木凝重而疲惫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如同绷紧的弓弦。城北那声隐隐传来的爆炸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棺材铺方向!”阿木脸色煞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爷……七爷他……” 江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肋下的剧痛和体内的虚弱如同潮水般汹涌反扑,但他强行压制着。爆炸声让他心沉到了谷底。陈七……凶多吉少。赵魁……恐怕也……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头顶停尸房的方向,突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紧接着是兵刃劈砍木头的刺耳噪音和粗暴的吼叫! “开门!官府查案!捉拿反贼!” “再不开门,撞开了格杀勿论!” 追兵!来得太快了! 阿木瞬间弹起,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短刀,眼神变得如同受伤的孤狼:“他们找到这里了!快!从地道走!去隔壁染坊!”他迅速掀开暗室角落一块活动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走!”江枫强撑着站起,肋下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他一把抓起墙角那个油布包裹的账册,塞进怀里。刘三也挣扎着爬起,紧紧跟上。 三人刚钻进狭窄的地道入口! “轰隆——!” 一声巨响!停尸房那本就腐朽的大门被彻底撞开!杂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还有杜三那如同夜枭般的狞笑瞬间涌入! “搜!给老子仔细搜!一寸地方也别放过!” “头儿!这里有地道!” “追!放火箭!把他们熏出来!烧死他们!” 江枫三人在地道中亡命爬行!身后传来追兵跳入地道的叫骂声!紧接着! 嗖!嗖!嗖! 几支燃烧着火焰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射入地道深处!箭头钉在潮湿的泥土上,火焰瞬间引燃了地道壁上干燥的苔藓和朽木! 浓烟夹杂着火焰,如同地狱的毒龙,顺着地道疯狂地倒灌进来!灼热的气浪瞬间将三人吞没! “咳咳咳!”刘三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几乎窒息!阿木也被熏得眼泪直流! “快!出口在前面!”阿木嘶声力竭地吼着,用身体顶着浓烟和热浪向前猛冲! 终于爬到了地道尽头!阿木奋力推开头顶一块活动的石板!三人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个堆满染缸、散发着浓烈靛蓝和霉味的小院——隔壁的染坊后院!天光已经微亮,但小院依旧笼罩在阴影中。 然而,还没等三人喘口气! “在这里!反贼出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喊从染坊屋顶传来!紧接着,弓弦震动!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