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明?”柳如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滑腻,“黄河浊浪,深不见底,中你一刀再坠河,还能活?我要的是确切的‘死’讯!” 杜三头垂得更低:“属下已派人沿河向下游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对岸各州县关卡、渡口,已用总督府八百里加急文书通传,画影图形即刻下发!周大人这边……” 周文焕立刻接口,声音尖利而高效:“柳大人放心!按察司已启动最高海捕文书!赵魁,悍匪‘活阎王’,杀人越货,勾结江枫,密谋造反,焚毁军粮,罪大恶极!刘三,江枫同党,助纣为虐!此二獠,面目特征、可能藏匿之处,已通传河西、河东、京畿三道!各府、州、县衙役、巡检司、驿站、车马店、酒楼茶肆,务必严加盘查!凡有窝藏、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至于那江枫……坠河而亡,尸骨无存,已是定论!其罪状……” 柳如海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江枫?此獠包藏祸心久矣!身为新科状元,不思报国,反因琼林宴上对圣上赐宴心怀怨怼,被贬安南后更变本加厉!勾结巨匪赵魁,倒卖边军粮饷,私藏军械,意图不轨!事败后悍然焚毁罪证,负隅顽抗,最终坠河身亡!此乃畏罪自杀,铁证如山!” 他目光扫过雷豹和周文焕:“雷将军麾下将士,浴血奋战,剿灭反贼主力,功勋卓著!周大人明察秋毫,追索余孽,功不可没!至于那本所谓的‘账册’……”柳如海冷笑一声,“不过是反贼为污蔑朝廷重臣、扰乱视听而伪造的伪证!即便找到,也当立即销毁!此案,人证赵魁、刘三乃反贼,其言不可信;物证已焚毁或为伪证!当速结案,上报朝廷,以安圣心,以定民心!” 雷豹面无表情,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剿匪战报,即刻呈送总督大人及兵部!”他关心的只有军功和向上交代。 周文焕则心领神会,眼中精光一闪:“柳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命人拟写详文,将此案来龙去脉、江枫等人累累罪行、及大人运筹帷幄、雷将军奋勇平叛之功,一并上奏!定叫此案,铁板钉钉!”伪造证据、罗织罪名、控制舆论,这本就是他周扒皮的拿手好戏。 “嗯。”柳如海微微颔首,脸上阴沉稍霁,但眼底深处那抹隐忧却未曾散去。江枫真的死了吗?那本该死的账册……还有赵魁和刘三那两个蝼蚁……必须死!死得干干净净! “杜三。” “属下在!” “你亲自带一队精锐侦察兵‘夜不收’,过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刘三,还有他怀里的东西……找到,毁掉!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记住,要快!要在朝廷的正式海捕文书大规模铺开前,解决掉尾巴!”柳如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杀意。 “遵命!”杜三眼中凶光一闪,领命而去。 大帐内暂时恢复了平静。柳如海挥退了雷豹和周文焕,独自一人站在帐中,望着帐外断魂崖焦黑的轮廓,眼神阴鸷难测。 一名心腹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大人,京里……‘望月楼’那边,递了信儿。”他递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细小竹筒。 柳如海接过,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冰冷的小字: “火势甚大,灰烬需净。‘老物件’若现,楼自取之。风起青萍,勿累宫檐。” 纸条在柳如海指尖瞬间化为齑粉!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望月楼……他们知道了!他们在警告!账册是“老物件”,他们想要!更警告他,扫尾要干净,绝不能把火烧到“宫檐”之下! 他背后那真正的“贵人”……也感到了不安吗? 柳如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无论如何,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并毁掉那本账册!杀掉所有知情人!这不仅仅关乎他的乌纱和性命,更关乎……那深不可测的“宫檐”!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封密信: “恩相钧鉴:安南事已平,匪首伏诛,余孽清剿中。然有伪证流毒,恐污清名,学生正全力追索销毁。唯江枫余党赵魁、刘三在逃,身怀伪证,恐入京畿,妖言惑众。恳请恩相密令九门提督府及五城兵马司,严查入京流民、商旅,尤其关注携带书册、身有刀伤者。宁可错查,不可错放!学生柳如海顿首再拜。” 写罢,用特制火漆密封,交给心腹:“八百里加急!直送恩相府!不得有误!” 铁幕,正从地方到中枢,以最高效、最冷酷的方式,迅速合拢!目标,直指那两个挣扎在泥泞中的渺小身影,和他们怀中那本染血的账册! 天色蒙蒙亮,寒气刺骨。 芦苇荡深处,刘三用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赵魁灰败的脸。 “魁爷!魁爷!醒醒!不能睡!” 赵魁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全身的剧痛和麻木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但他看到了刘三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焦虑和……某种奇异力量的眼睛。他想起了坠河的江枫,想起了那本账册。 “……死……死不了……”他喉咙里咕哝着,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三费力地将他扶起,靠在潮湿的芦苇捆上。他拿出怀里最后一点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用牙一点点啃下碎屑,混着河水,喂到赵魁嘴边。 “吃点……得有力气……” 赵魁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他看着刘三小心翼翼地将那油布包裹的账册再次贴身藏好,动作虔诚得如同供奉神佛。这个胆小怕事了一辈子的老马夫,此刻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前面……好像是官道……”刘三透过芦苇缝隙,指向远处模糊的、传来零星车马声的方向,“咱们……得弄身衣裳……你这伤……得找郎中……” “郎……郎中?”赵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子……现在……是画影图形的反贼……哪个郎中……敢治?” 刘三沉默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市井小民的精明:“先……先弄衣裳……躲开大路……找……找黑市……或者……野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