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天气冷得早,一到初冬,便下起了大雪。 那大雪纷纷扬扬,一直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积雪皑皑足足堆了三尺多厚。 放眼望去,山川大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此时的卧牛山倒真像一头白色的乳牛。 马家集地处山坳,积雪尤为严重。房舍与房舍间犹如披了一件白色的毛毯,毛绒绒的,煞是好看。 在村西头的一个农家小院内,叶敬斋正在房内伏案练习着书法。 由于天气寒冷,私塾放了假,叶媚娘闲着无事,便在一旁观看父亲写字。 “媚娘啊,你近来都跟着先生学了些啥?“叶敬斋一边写字一边随囗问道。 “满江红。先生教我们背诵了《满江红》。他说是南宋爱国名将岳飞岳爷爷写的。他还把它编成了歌,唱给我们听。″ ″是么?也真难为你们先生了……歌编得好听不?要不你唱来我听听。″叶敬斋写完″难得糊涂″的最后一个″涂″字,遂停笔说道。 叶媚娘道:″我只会唱几句。″ 叶敬斋道:″会几句也行。″ 叶媚娘便唱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胸奴血……“ 正唱着,管正通匆匆走了进来,头上身上俱各积满了雪花。见到叶媚娘,先是一愣,然后笑道:″小姐原来唱歌这般好听。″ 叶媚娘听到夸她,满心欢喜,道:″管叔叔喜欢听,媚娘改天学全了便唱给你听。″ 管正通道:“只要小姐高兴就好。“ 叶媚娘知道管叔叔刚从外边回来,一定是有事要见爹爹,自己在旁多有不便,就识趣地道:″爹爹、管叔叔,你们聊正事吧,媚娘出去了。″ 望着媚娘出门的背影,叶敬斋思绪万千,喟然叹道:″这丫头,调是调皮了些,可十分的懂事……只可惜她大哥叶长生死得早,要不然……″ ″是啊,大公子要不遭人毒手,如今早就成人啦,以大公子的资质,怕不已是人中龙凤。″管正通也不无感慨地接口道。 ″人中龙凤又如何?如今奸侫当道,圣上昏庸,宦官乱政,秉笔披红,假手圣谕,朝中有德老臣,哪一个不是被罢免的罢免,冤杀的冤杀?纵有通天纬地之才,也难免埋骨荒野……怪只怪先皇失策,陷囵瓦刺……″叶敬斋痛心疾首,说着说着,便禁不住老泪纵横。 管正通也忍不住一阵唏嘘。 过了良久,管正通道:″对了,东家表奏之事,依然无果……刚才,正通已见过宫内遣来的使者,宫中主子表示无能为力,折子已被西厂田公公劫了去……那使者传来主子口谕,言道是,旧事已也,望再勿提及,恐大祸将至。″ ″宫中……主子真是这么说?“叶敬斋一脸无奈。 “正通不敢妄言。″ “天理昭昭,却容不下庶人半分正义。想我泱泱大明,岌岌可危矣!″叶敬斋悲愤填膺,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 管正通道:″既然主子对此事也无能为力,下了口谕……东家,为了安全起见,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搬迁……″ “搬迁?往哪儿搬迁?想我一心为民,为国分忧……却无容身之地。这些年来,累及管英雄护我周全,伴我颠沛流离,老朽无以为报,常常耿耿于怀。老朽虽壮志不酬,然死而后已……管英雄就不必再管老朽啦,希望管英雄带我女儿远走他乡,育她成人,为我叶家留下香火,老朽便已感激不尽,来生当犬马以报。“说着便要拜倒。 慌得管正通连忙上前扶住,垂泪道:“我管某出身卑微,虽曾落草绿林,但平生最敬重的便是东家这样的父母官,也痛恨奸侫权臣……上天既然许我识君,便当报君于万一……既然东家不走,管某自当誓死追随,绝无半分怨言,更无思报之理。“ 叶敬斋见他康慨陈辞,大为感动,与之相抱痛哭。 是夜,万簌俱寂,偶有夜莺轻啼。 步青云一身夜行装扮,展开″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穿房越脊不消片刻光景,便到了叶敬斋居住的农家小院的房上。 此时,只有叶敬斋的书房中还亮着灯。 他轻轻剖开几片屋瓦,向书房中窥视。 只见桌上一副写着″难得糊涂“的字画还来不及装裱,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正手捊胡须,凑到灯下端详着什么。 这一定就是昔年的山东巡府叶敬斋了。 步青云使了一记″鹞子翻身″,轻轻落于院内。 他踌躇再三,还是伸手敲了敲房门。 叶敬斋道:″谁呀?进来吧,门没上闩。“ 步青云轻轻推开门,确保没发出任何声响。他不想惊动“铁笔生死判″管正雄,更不想惊动鬼丫头叶媚娘。 叶敬斋面无表情,显得十分平静,抬头望了望步青云,云谈风轻地道:″贵客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步青云道:″在下大明捉刀人,受人之命,前来向大人讨要一样东西。“ 叶敬斋“哦″了一声,道:″下官一任,两袖清风,并无多余的钱财……不知贵客想要什么东西?″ 步青云冷冷地道:″大人项上人头!“ 叶敬斋淡淡一笑,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你既为捉刀人,想必便是姓田的派来的了,我这颗人头并不值钱,如果你喜欢,尽可拿去好啦……“ 步青云道:“想不到叶大人如此爽快,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断魂刀一挥,便要动手。 叶敬斋道:“壮士且慢。老朽尚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答应?″ “愿闻其详……在下敬您是个好官,但情非得已,须也愿不得某家,在下只能尽量满足于您……″ “杀人不过头点地。老朽只求壮士手下留情,放过我女儿及内人。” ″这个容易……还有什么?″ ″老朽知你使命在身,不可违逆……我求你保我家小平安,尤其是女儿叶媚娘。“ “我不杀他们便是。叶大人尽可放心。“ “老朽是怕西厂不肯放过她们……我要的是你护佑她们平安。″ “这……“步青云没想到叶敬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间踌躇难决。 ″你既奉命行事,当知他们为何要杀老朽?“ ″在下只是一个按酬行事的捉刀人,从不过问因由。“ 叶敬斋长叹一声,道:″老朽自忖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只可惜在任之时,督察赈灾库银失窃,得罪朝中权贵,方始招来杀身之祸……西厂弄权,假传圣旨,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然老朽有先皇御赐丹书铁券,他们便不敢公然缉拿老朽,这才委命于你等……早在山东之时,我子长生便因此丧命……敢问可是壮士所为?″ 步青云虽敬他视死如归,确是个难得的好官,但当作他面,又哪敢承认当年就是自己亲手杀了他的儿子叶长生。当下,只得道:″无可奉告。″ 他这话回答得模棱两可。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总算是给足了叶敬斋的面子。 叶敬斋为官多年,识人无数,自然明白步青云话中之意,便不再问。取出丹书铁券,道:“壮士请代老朽收好这丹书铁券,将来若有官府不肯放过小女时,或可保她一命。″说着手捧丹书铁券,便向步青云盈盈一拜。 步青云心道:“所谓丹书铁券,乃是皇家收买臣子的信物,尚不能保你身为巡府大员的性命,又岂能佑媚娘无忧?“迟迟不敢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