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修水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远留在了傩神庙。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林父回信只有四个字:“好好学艺。”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收进怀里。 每天清晨,周林和林远一起起床,一起练功。周林练傩舞,林远练扎纸人——他的手巧,扎出来的纸人比周林扎的灵动得多,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你上辈子是灯妖,手巧是应该的。”周林看着那些纸人,有些羡慕。 林远摇头:“上辈子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灯。”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什么灯?” 林远想了想,说:“一盏很大的灯,红彤彤的,挂在一根很高的杆子上。灯下面围着很多人,他们在笑,在跳舞。我站在灯里面,看着他们。” 周林听着,突然说:“那是全丰花灯最高的那盏吧?我听青冥叔说过,叫‘天灯’。” 林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可能吧。” 两人正说着,冷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青冥来信了。” 二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鄱阳湖底古城已现,我进去探了探。里面有东西,很危险。速来。若我出事,记得给我烧纸。”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冷月看着那笑脸,哭笑不得。 “他这是求救还是开玩笑?” 胡归尘接过信,看了两遍。 “是求救。他的字迹很乱,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 周林紧张起来:“青冥叔出事了?” 胡归尘摇头:“现在还没事。但如果不去,就不好说了。” 林远在一旁说:“那还等什么?我们去救他!” 胡归尘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去?” 林远挺起胸膛:“我也是傩神庙的人了。青冥叔对我很好,我不能见死不救。” 胡归尘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但记住,到了那里,一切听我指挥。” 三 鄱阳湖离修水不远,骑马一天就到。 但青冥信里说的那个“古城”,不在岸边,在湖底。 每年枯水期,鄱阳湖水位下降,湖底会露出一片废墟。当地人说那是几百年前沉下去的古城,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听见水下传来钟声。 胡归尘四人到达湖边时,正是黄昏。 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湖心,隐约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轮廓——那是古城的废墟,露出水面的部分。 湖边停着几条渔船,渔夫们正在收网。看见他们,一个老渔夫喊道: “喂,别往前走了!这几天湖里有古怪!” 胡归尘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丈,什么古怪?” 老渔夫放下渔网,压低声音说:“前天晚上,有人看见湖心冒红光。昨天,一条渔船在那边翻啦,船夫游回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说水底下有东西在追他。” 旁边的年轻渔夫补充道:“还有更邪门的。前天夜里,我们听见湖底传来敲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报时。可那古城都沉了几百年,哪来的钟?”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 “多谢老丈提醒。”胡归尘说,“我们就是来看看的。” 老渔夫摇摇头,不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四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 胡归尘四人驾着租来的小船,向湖心驶去。 湖水很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周林坐在船头,盯着远处的废墟,心里有些发毛。 “师叔,青冥叔真的在里面吗?” 胡归尘点点头。 “他的气息,我能感觉到。” 冷月按着剑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林远握着船桨,脸色有些白,但没说话。 船靠近废墟时,周林突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废墟上空,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光在闪烁,红光、绿光、黄光,像无数只眼睛。 胡归尘盯着那雾气,瞳中尘运转。 三息后,他脸色微变。 “那不是雾。是怨气。” 话音刚落,小船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周林差点被甩出去,林远一把抓住他。 船底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 冷月拔剑,剑光一闪,刺进水里。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水下传来,水面翻涌,一个黑影窜出,扑向冷月! 冷月侧身避开,剑光再闪,那黑影被劈成两半,落进水里。 借着月光,周林看清了那东西——是一条鱼,但比普通的鱼大得多,满口獠牙,眼睛血红。 “鱼也祟化了?”林远声音发颤。 胡归尘盯着水面,沉声道:“不是鱼祟化,是这湖里的怨气太重,所有活物都被污染了。”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的废墟。 “青冥就在里面。我们要快。” 五 小船靠岸,四人踏上废墟。 这确实是一座城的遗迹。残垣断壁,石板街道,倒塌的牌坊……一切都淹没在水下太久,长满了青苔和水草。 月光照下来,废墟里到处是阴影,像是藏着无数东西。 周林紧紧跟着胡归尘,手里握着匕首。 林远也在四处张望,但他突然停下脚步,盯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灯。” 众人看去——废墟深处,确实有一点光,红光,一闪一闪的,像灯塔。 “过去看看。”胡归尘带头走去。 越往里走,那红光越亮。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半倒塌的建筑前——像是一座寺庙,门楣上隐约能看见三个字: 龙王庙 那红光,就是从庙里透出来的。 胡归尘刚要进去,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青冥的声音! 冷月拔剑,第一个冲进去。 胡归尘紧随其后。 庙里很空旷,正中供着一尊龙王的石像,已经残破不堪。石像前,青冥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旁边围着几个黑影——人形的黑影,但没有脸,只是一团黑雾。 “青冥叔!”周林冲过去,但被胡归尘一把拉住。 “别急。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祟。” 他盯着那几个黑影,瞳中尘剧烈跳动。 三息后,他看清楚了。 “它们是这座城的人。三百年前,这座城沉入湖底,所有人溺死。他们的怨念没有消散,一直留在这里。” 冷月皱眉:“那青冥怎么还活着?” 胡归尘看着青冥身下,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金光——是某种保护阵法,青冥在昏迷前布下的。 “阵法治不了多久。”他说,“必须把那些东西引开。” 林远突然开口:“让我去。” 胡归尘看着他。 林远深吸一口气,说:“我是灯妖,会发光。我可以把它们引开。” 周林急了:“你疯了?那些东西那么厉害,你去就是送死!” 林远摇摇头,笑了一下。 “我不会死。我有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盏小小的花灯——那是他亲手做的,一直带在身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灯。它会亮。” 他点亮花灯,灯光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那几个黑影果然转过头来,盯着那盏灯。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灯往庙外一抛! 花灯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上,灯光摇曳。 那些黑影嘶吼一声,纷纷扑向花灯! “快!”胡归尘冲过去,扶起青冥。冷月断后,护着众人退出龙王庙。 花灯的光芒越来越弱,那些黑影围着它,发出刺耳的尖叫。 林远看着那盏灯,眼眶发红。 那灯是他爹教他做的,做了三天才成功。 但他没回头。 六 退出废墟,回到船上,青冥悠悠醒转。 他看见胡归尘,咧嘴一笑。 “来得挺快。” 冷月气得想打他:“你差点死了!” 青冥摆摆手:“死不了。我在里面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玉简,递给胡归尘。 “这上面记载了一件事——当年孽龙的信徒,不止一拨。有一拨人逃到了这里,想用全城人的命,复活一条小龙。” 胡归尘接过玉简,瞳中尘运转。 画面涌入—— 三百年前,鄱阳湖边一座繁华的城镇。一群黑袍人潜入,在井里下毒,在食物里下咒。几天后,全城人开始上吐下泻,一个个倒下。 最后一天夜里,黑袍人举行仪式,想用全城人的怨念,唤醒湖底一条幼年的孽龙。 但他们失败了。那条小龙没醒,反而引发了地震,整座城沉入湖底。 所有人和那些黑袍人,一起淹死。 怨念就此凝结,三百年不散。 胡归尘睁开眼,看着远处那废墟。 “所以,那些黑影不是普通人,是当年被害的百姓,还有那些信徒?” 青冥点头。 “现在那条小龙呢?” 青冥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还在湖底某处睡着。” 周林听着,突然说:“如果它醒了呢?” 没人回答。 船静静地漂在湖面上,月光照着废墟,照着那些游动的黑影。 远处,龙王庙里的红光,还在闪烁。 像是在等待什么。 七 回到岸边时,天已经快亮了。 青冥伤得不轻,需要养伤。冷月在岸边找了个渔家,安顿下来。 胡归尘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废墟。 周林走到他身边。 “师叔,那条小龙,真的还在吗?”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不管在不在,我们都要查清楚。” 周林点点头。 林远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那盏花灯的残骸——已经烧得只剩竹架了。 他看着那残骸,有些难过。 “我爹做的灯,没了。” 周林拍拍他的肩。 “回去让你爹再做一盏。” 林远摇摇头。 “不是灯的事。是我……” 他顿了顿,说:“我刚才抛灯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上辈子,我也做过这样的事。” 胡归尘回头看他。 林远看着那废墟,眼神有些空。 “那时候,我是一盏灯,挂在一根很高的杆子上。下面有洪水冲过来,很多人逃不掉。我想帮他们,就拼命发光,照亮他们逃生的路。” “后来洪水把我冲倒了,我碎了。但那些人,活下来了。” 他低下头。 “原来我上辈子,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周林看着他,轻轻说: “你这辈子,也做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 周林指着那废墟,说: “你把那些黑影引开了,救了青冥叔。你不是什么都没做。” 林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在花灯节上的一样。 干净,明亮。 像一盏灯。 八 太阳升起来了。 鄱阳湖面上,金光万道。 胡归尘四人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废墟渐渐隐没在晨光里。 “还会再来吗?”冷月问。 胡归尘想了想,说: “会。那条小龙的事,还没完。” 青冥坐在渔家门口,身上缠着绷带,冲他们挥手。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多带点酒!” 周林笑了。 林远也笑了。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