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 第15章灯妖

　　一　　林远家的灯铺在修水镇东头，临街三间门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店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架子上挂一盏新的灯。他抬头看见林远，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还知道回来！” 　　林远低下头，嗫嚅道：“爹……” 　　中年男人冲过来，抬手要打，但巴掌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看见林远身后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这几位是？” 　　林远连忙介绍：“这是彭泽的胡师，很厉害的驱邪师父。这是冷月姐姐，这是周林兄弟。我在彭泽……住的他们家。” 　　中年男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朝胡归尘拱拱手。　　“多谢几位照顾犬子。这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胡归尘摇摇头：“林远很懂事，帮了我们不少忙。”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路。　　“进来坐吧。还没吃饭吧？我让内人做几个菜。” 　　二　　林远家的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腊肉、青菜、豆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林远的母亲是个瘦弱的妇人，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三人夹菜。　　“多吃点，路上辛苦了吧？” 　　冷月道谢，低头吃饭。但她注意到，这个妇人看林远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母亲看儿子的那种亲昵，而是……带着一丝畏惧。　　周林也感觉到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林远倒是浑然不觉，一边吃一边给他爹讲彭泽的事。讲傩神庙，讲驱邪，讲胡师有多厉害。他爹听着，脸色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那些事……回头再说。” 　　饭后，林远带三人去客房安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上铺着新晒的棉被。　　“你们先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看花灯。”林远笑着说，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冷月看着胡归尘。　　“那个妇人，你看出来了吗？” 　　胡归尘点头。　　“她看林远的眼神，不像看亲生儿子。” 　　周林在一旁说：“我也觉得怪怪的。还有林远他爹，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今晚别睡太死。这个镇子……不简单。” 　　三　　深夜，周林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有光在晃动——不是月光，是彩色的光，红、黄、绿，像花灯的光芒。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后院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林远站在院子中央，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那些光芒从他身体里透出来，在夜空中凝聚成一盏盏灯的虚影——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围着他缓缓旋转。　　林远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怀念。　　周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突然，林远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林远苦笑了一下。　　“你都看见了。” 　　周林走出屋，来到院子里，站在他面前。　　“你……真的是灯妖？” 　　林远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是。也不是。” 　　他抬起手，那些灯的虚影纷纷落下来，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他体内。　　“我是林远，也是小烛。是三百年前那个被归真子害死的灯妖，也是这一世投胎转世的人。” 　　周林愣住了。　　“你……你是小烛？第四片记忆碎片里的那个？” 　　林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小烛？” 　　周林点点头。　　“师叔的记忆碎片里，有小烛。归真子师父当年为了夺法宝，害死了一个花灯女妖。那个女妖叫小烛，救过他，却被他害死。” 　　林远的眼眶红了。　　“那不是真相。”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归真子没有害死我。他……他是为了保护我。” 　　四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后院里。　　林远和周林坐在石阶上，一个说，一个听。　　“当年的事，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林远开口，“那些记忆一直在我脑子里，断断续续的。直到刚才，你们来了，我才慢慢拼凑完整。” 　　“归真子确实去了修水，也确实拿走了那盏灯。但那盏灯不是法宝，而是一个容器——里面封着我的魂魄。我是花灯成精，修炼了三百年，眼看着就要化形，却被一个邪道盯上了。” 　　“那个邪道想炼化我，增强自己的修为。归真子发现之后，杀了那个邪道，把我救出来。但那盏灯已经破损，我的魂魄无处可归。” 　　“归真子用自己的修为，把我的魂魄封进一块玉佩里，让我慢慢休养。然后他对外说，是他夺宝害死了我——这样那个邪道的同门就不会再追查我的下落。” 　　周林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不是害你，是救你？” 　　林远点头。　　“他替我背了三百年的骂名。”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想起来的那天，刚好是你们在烟水亭大战孽龙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虚影，听见他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周林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是我师父。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林远擦了一把眼泪，勉强笑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周林摇摇头。　　“没事。我懂。” 　　五　　第二天一早，林远把一切都告诉了胡归尘和冷月。　　胡归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来彭泽，不是拜师，是为了找归真子？” 　　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开始是。但后来我发现，归真子已经不在了。可你们还在——周林身上有他的仙骨，你体内有他的记忆。我想……离他近一点。” 　　冷月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你爹娘呢？他们知道吗？” 　　林远低下头。　　“他们不知道我是小烛。当年归真子把我的魂魄投胎到一户人家，就是现在的林家。我从小就有一些奇怪的记忆，但我爹娘一直瞒着我。他们……他们害怕我。” 　　冷月想起昨晚那个妇人畏惧的眼神，心里明白了。　　“所以你才想离开？” 　　林远点点头。　　“我不想让他们害怕。也不想让他们觉得，养了一个怪物。” 　　胡归尘突然开口。　　“你不是怪物。”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　　胡归尘的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是小烛，也是林远。归真子当年拼了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是怪物。” 　　林远的眼眶又红了。　　周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林远看着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和小烛一模一样。　　六　　午后，林远的父亲把胡归尘叫到一边。　　“胡师，我想跟你说个事。” 　　胡归尘点点头。　　林父犹豫了一下，说：“林远这孩子，从小就有些……特别。他小时候总说梦见一盏灯，一盏会发光的灯。我和他娘一直瞒着，不敢让他多想。但这两年，他越来越不对劲，有时候半夜会发光，整个人像一盏灯。” 　　他看着胡归尘，眼神里有一丝祈求。　　“胡师，你是懂这些的。你告诉我，林远他……到底是什么？”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他是人。也是妖。但不管是人还是妖，他都是你们养大的孩子。” 　　林父愣住了。　　胡归尘继续说：“他对你们的感情是真的。他害怕你们嫌弃他，所以才跑出去。但他心里，一直想着回家。” 　　林父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胡师。” 　　七　　傍晚，全丰花灯节开始了。　　整个修水镇变成了一片灯的海洋。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人们穿着新衣服，扶老携幼，在灯海里穿行。　　林远带着胡归尘三人，走在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他一路指指点点，介绍各种花灯——这是兔子灯，那是莲花灯，那盏走马灯是去年他爹亲手做的，得了一等奖。　　周林看得入神，眼睛都亮了。　　“好漂亮。” 　　林远笑了。　　“这才刚开始。等会儿还有灯会、灯谜，还有放河灯。每年的河灯都是我家的，我爹做的灯，漂得最远。”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真正的开心——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演出来的。　　胡归尘和冷月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和周林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他放下了。”冷月轻声说。　　胡归尘点头。　　“他找到了家。” 　　冷月靠在他肩上，看着满街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真好。” 　　八　　夜深了，河灯开始放了。　　无数盏小小的河灯被放进水里，顺着河流漂向远方。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灯河。　　林远站在河边，亲手放了一盏。　　那是一盏小小的莲花灯，做工精致，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点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他看着那盏灯慢慢漂远，轻声说：　　“师父，谢谢你。” 　　周林站在他身边，也放了一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盏灯，默默地在心里说：　　师父，我会好好活着。　　远处，胡归尘和冷月并肩而立，看着那满河的灯火。　　冷月轻声问：“你说，归真子能看见吗？” 　　胡归尘想了想，说：　　“能吧。” 　　月光洒在河面上，和灯火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灯影。　　河灯越漂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但那光芒，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