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 第14章修水来客

　　一　　林远在傩神庙住下了。　　他说自己从修水来，家里是做花灯生意的。从小喜欢听神怪故事，听说彭泽有位胡师驱邪很厉害，特意来拜师。　　“我爹不同意。”他坐在院子里，一边帮周林扎茅人，一边说，“说读书才是正途，学这个不务正业。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林远，话很多。从早上到现在，嘴就没停过。说修水的山水，说花灯的做法，说他小时候听过的各种传说——全丰花灯、灯妖、灯神，说得活灵活现。　　但周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偷偷用仙骨感应了一下——林远身上没有灵气，就是一个普通人。　　可那种“熟悉感”从哪儿来的？　　“周林兄弟？”林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周林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你继续。” 　　林远咧嘴一笑，又接着说下去。　　二　　屋里，冷月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两个人。　　胡归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你不觉得那个林远有问题？”冷月问。　　胡归尘睁开眼。　　“你觉得呢？” 　　冷月沉默片刻，说：“他身上没有灵气，说话行事也像个普通人。但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 　　她顿了顿。　　“觉得什么？” 　　“觉得他像一个人。”冷月转过身，看着他，“像第四片记忆碎片里那个灯妖——小烛。” 　　胡归尘没说话。　　冷月继续说：“不是说长得像。是眼神。小烛看归真子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好奇、亲近、又带着一点试探。” 　　胡归尘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林远正在教周林扎花灯。他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扎出一个兔子的形状。周林看得入神，脸上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再观察几天。”胡归尘说。　　冷月点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三　　晚上，周林来找胡归尘。　　“师叔，我想跟你说个事。” 　　胡归尘示意他坐下。　　周林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林远……我好像真的见过他。不是这辈子，是梦里。” 　　胡归尘看着他。　　“什么梦？” 　　周林皱着眉头回忆。　　“梦里有很多灯，红的、黄的、绿的，挂满了街道。我在灯里走，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蹲在路边哭。我走过去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的灯坏了，回不了家。”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周林抬起头，“那个小女孩的脸，我记不清了。但今天看见林远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小女孩笑起来，跟他一模一样。” 　　胡归尘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周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叔，林远是好人吗？” 　　胡归尘想了想，说：“还不确定。但不管他是谁，有我在，不会有事。” 　　周林点点头，推门出去。　　四　　接下来几天，林远一直待在傩神庙。　　他跟着周林一起练功，一起扎茅人，一起听胡归尘讲驱邪的事。他学得很快，比周林刚开始的时候还快。　　“你以前学过？”冷月问他。　　林远摇头：“没有。但我从小跟着我爹做花灯，手比较巧。” 　　冷月看着他，又问：“修水的花灯节，是不是快到了？” 　　林远眼睛一亮：“对，七月十五，中元节。我们修水的花灯节可热闹了，满街都是灯，从傍晚一直亮到天亮。还有灯会、灯谜、放河灯……”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个真正的少年。　　冷月打断他：“你既然是偷偷跑出来的，怎么不急着回去过节？” 　　林远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我……”他低下头，“我爹肯定还在生气。回去也是挨骂。” 　　冷月不再问。　　但她注意到，林远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五　　夜里，胡归尘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冷月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胡归尘看着远处的黑暗，说：“在想那个小女孩。” 　　冷月一愣。　　“周林梦里的那个。灯坏了，回不了家。” 　　冷月沉默片刻，说：“你是觉得，那个小女孩就是林远？” 　　胡归尘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确定。但周林的梦，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身上有归真子的仙骨，能感应到普通人感应不到的东西。” 　　冷月想了想，说：“如果林远真的是灯妖，他为什么要来？” 　　“不知道。”胡归尘转头看着她，“但明天，我打算带周林和林远去一趟修水。” 　　冷月眉头微皱。　　“你确定？” 　　胡归尘点头。　　“那个小女孩说‘回不了家’。如果她真的是林远，那他来彭泽，就是来找‘家’的。我们不去，他永远回不去。” 　　冷月沉默良久，最后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六　　第二天一早，胡归尘宣布了去修水的决定。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真的吗？太好了！我带你们去看花灯！我知道哪家的灯最好吃——不是，最好看！” 　　周林看着他，也笑了。　　“你刚才说灯最好吃？” 　　林远脸一红，挠挠头。　　“说错了说错了，是最好看。” 　　冷月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确实不像个妖。　　可那个眼神，那种熟悉感，到底从哪儿来的？　　七　　午后，四人动身。　　从彭泽到修水，要走两天。林远一路上叽叽喳喳，指着路边的花草树木说个不停——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小时候他爹带他采过什么。　　周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　　胡归尘和冷月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少年的背影。　　“周林变了很多。”冷月说。　　胡归尘点头。　　“从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只用了四个月。” 　　冷月轻轻说：“因为有你在。” 　　胡归尘摇摇头。　　“因为有你们。” 　　冷月笑了笑，没说话。　　夕阳西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隐约能看见修水的轮廓了。　　八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修水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两边挂满了花灯——还没点亮，但已经能看出节日的氛围。　　林远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周林问。　　林远摇摇头，擦了一把眼睛。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胡归尘说：　　“胡师，我家在镇子东头，开了一家灯铺。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我家吧。” 　　胡归尘看着他，点点头。　　“好。” 　　林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转过身，大步向镇子里走去。　　身后，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　　他们都看见了——林远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了一下。　　那影子的形状，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盏—— 　　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