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 第13章传承

　　一　　三月后，彭泽傩神庙。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胡归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七片记忆碎片在心口静静悬浮，金光温润，已经完全与他融为一体。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他。　　“进来。”他睁开眼。　　门推开，周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　　“师叔，吃早饭。” 　　他把粥放在胡归尘面前的小几上，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胡归尘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　　“你站那儿干什么？坐下。” 　　周林这才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　　胡归尘端起粥，喝了一口。　　“今天的粥是你煮的？” 　　周林点头。　　“比昨天好。”胡归尘说，“火候够了。” 　　周林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恢复那副严肃的模样。　　胡归尘放下碗，看着他。　　“周林，我问你，你每天这么早起来煮粥、打扫、练功，累不累？” 　　周林摇头：“不累。师叔和冷月姐姐收留我，教我本事，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你知道归真子当年教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周林一愣，摇头。　　“他教你，不是因为你帮他做事，而是因为你值得教。”胡归尘说，“你不用把自己当下人。你是林溪，是归真子的徒弟，也是我的师侄。这个傩神庙，以后也是你的家。” 　　周林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仙骨在我体内，但我不知道怎么用。那些功法口诀，我练了三遍还是记不住。我怕给你们丢人。” 　　胡归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谁生下来就会？我当年学傩舞，师父骂了我三年才学会。冷月练剑，听说小时候每天被罚站桩。” 　　周林抬起头，看着他。　　胡归尘难得地笑了一下。　　“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二　　院子里，冷月正在练剑。　　剑光如雪，身形如风。一套剑法使完，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周林站在门口看呆了。　　冷月回头，看见他，招招手。　　“过来。” 　　周林走过去。　　冷月把剑递给他。　　“试试。” 　　周林接过剑，沉甸甸的。他学着冷月的样子摆好架势，然后笨拙地刺出一剑。　　姿势不对，脚步不稳，剑尖发飘。　　冷月看着，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周林刺完三剑，额头已经见汗。　　“不好。”他低下头，“我太笨了。” 　　冷月摇摇头。　　“不是笨。是太紧张。”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调整他的姿势，“肩膀放松，腰挺直，眼睛看前面——不是看剑尖。” 　　周林按她说的做，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再试一次。” 　　周林深吸一口气，刺出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稳多了，剑尖不再发飘。　　冷月点点头。　　“有进步。以后每天早起练一百遍。” 　　周林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冷月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胡归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三个月前，周林还是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孩子。现在，他已经能笑着练剑了。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药。　　三　　傍晚，青冥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一进庙门就嚷嚷着要喝酒。　　“有酒吗？我跑了三个月，一口酒没喝上。” 　　冷月从屋里拎出一坛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村里人送的，尝尝。” 　　青冥拍开泥封，闻了闻，眼睛一亮。　　“好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长长地呼了口气。　　“舒服！” 　　胡归尘在他对面坐下，周林端了几碟小菜过来。　　青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头。　　“这孩子手艺见长啊。” 　　周林不好意思地笑了。　　冷月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小口抿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青冥喝了几碗酒，话多起来。　　“我这三个月跑了不少地方。去了黄婆井，井还在，井水还是那么清。去了烟水亭，亭子翻新了，比以前好看。去了庐山，琼华派那边……” 　　他顿了顿。　　“怎么？”胡归尘问。　　青冥看了冷月一眼。　　“净玄真人闭关了，说是要冲击更高境界。现在琼华派管事的是净明的弟子，叫玄真。那小子对当年的事不太服气，私底下说冷月是‘吃里扒外’。” 　　冷月脸色不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随他说。” 　　青冥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还是小心点，那小子心眼小，说不定会搞事。” 　　冷月没接话。　　周林在一旁听着，突然问：“青冥叔，你下次什么时候走？” 　　青冥想了想：“可能住几天就走。想去鄱阳湖那边看看，听说湖底有座古城，每年枯水期会露出来。” 　　“古城？”周林来了兴趣。　　“对，传说几百年前沉下去的。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 　　胡归尘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找什么吧？” 　　青冥嘿嘿一笑，没否认。　　“三百年太长了，总得找点事做。顺便也帮你们探探路，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月亮越升越高，酒坛越来越轻。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说着闲话，喝着酒。　　傩神庙的院子里，难得的温馨。　　四　　青冥住了五天，又走了。　　临走时，他把周林叫到一边，塞给他一块玉佩。　　“这是归真子师父当年给我的。现在给你。” 　　周林捧着玉佩，看着上面那个“溪”字，眼眶发热。　　“青冥叔……” 　　青冥拍拍他的肩。　　“好好学，别给师父丢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周林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冷月走到他身边。　　“走吧，该练功了。” 　　周林点点头，把玉佩贴身收好，跟着冷月走进院子。　　院子里，胡归尘已经在那里等他。　　“今天开始，教你傩舞的基本步法。” 　　周林深吸一口气，站到他面前。　　“师叔，我准备好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胡归尘踏出一步，周林跟着踏出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傩神庙的院子里，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五　　又一个月后。　　彭泽村里有个孩子中了邪，胡归尘带周林去练手。　　那是一户普通人家，儿子八岁，突然不吃不喝，整天对着墙角傻笑。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只能来求胡师。　　胡归尘站在院子里，对周林说：　　“你去。” 　　周林愣了一下，但没推辞，深吸一口气，走进屋。　　那孩子坐在床上，对着墙角嘿嘿笑。周林走过去，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什么也没有。　　但他体内的仙骨微微发热。　　不是没有，是普通人看不见。　　周林闭上眼睛，调动仙骨的力量。再睁开眼时，墙角蹲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祟，长得像只老鼠，正冲那孩子做鬼脸。　　他松了口气。只是最低等的祟，连攻击力都没有，只会恶作剧。　　周林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符，贴在那祟身上。祟吱吱叫了两声，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那孩子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周林站起来，回头看向门口。　　胡归尘站在那里，冲他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周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驱邪。　　虽然只是个小祟，但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六　　夜里，周林在院子里练功。　　胡归尘和冷月坐在屋顶上，看着他。　　“这孩子进步很快。”冷月说。　　胡归尘点头。　　“仙骨在他体内，修炼速度比普通人快十倍。但他自己不知道。” 　　冷月转头看他。　　“不告诉他？” 　　胡归尘摇头。　　“让他慢慢发现。有些事，自己悟出来的，比别人告诉的，更珍贵。” 　　冷月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　　“你变了很多。” 　　胡归尘一愣。　　“哪里变了？” 　　冷月想了想，说：“以前你一个人，话很少，眼神总是冷的。现在……” 　　她笑了。　　“现在像个师父了。” 　　胡归尘沉默片刻，轻轻揽住她。　　“因为有你们。” 　　月光下，两人静静坐着。　　院子里，周林还在练功，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远处，彭泽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渐渐深了。　　傩神庙的屋顶上，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像一幅画。　　七　　第二天一早，周林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青衫，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请问，这里是傩神庙吗？” 　　周林点头。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林远，从修水来的。听说彭泽有位胡师很厉害，想拜师学艺。” 　　周林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院子里。　　胡归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　　“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院子，四处打量着，眼里满是好奇。　　周林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　　冷月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年轻人，眉头微微一皱。　　她看向胡归尘。　　胡归尘和她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傩神庙的院子里。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新的……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