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镇北龙王传奇
第二十一回:龙王惩子痛在心 太子访德见真淳
龙宫深处夜沉沉,惩子归来痛难禁。
四妃泪尽问夫婿,孽儿何日醒痴心?
太子奉命访江主,沿途闻见感德深。
拒收明珠求粮种,仁心更胜万斛金。
上回说到东海龙王敖广当众剔去白龙三根龙筋,废其七成功力,囚入海底寒狱。待押走白龙、送走观音,这位统治东海千年的老龙王,站在冰封初融的黑龙江上,竟觉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龟丞相忙上前搀扶:“陛下……”
敖广摆摆手,望向正在救治百姓的黑龙李墨,又看向怀中那三根犹带余温的龙筋,龙目中水光一闪即逝。他深吸一口寒气,转身道:“回宫。”
一路无话。至东海龙宫,敖广径入寝殿,闭门三日不出。第四日清晨,他唤来大太子敖甲。
敖甲乃东海嫡长子,生得器宇轩昂,性子沉稳刚正,最肖其父。他进殿时,见父王坐于案前,案上摆着三根晶莹龙筋,在夜明珠下泛着凄冷的光。
“父王。”敖甲躬身。
敖广抬眼,声音嘶哑:“甲儿,你替为父走一趟黑龙江。去见黑龙王李墨,代东海龙宫致歉——就说白龙屡次相逼,黑龙反为之求情,龙族愧对。再赠东海明珠十斛,聊表歉意。”
敖甲犹豫:“父王,那黑龙会收么?”
“不会。”敖广竟苦笑,“他那性子……和他前世一模一样。但礼数要尽到。”顿了顿,“你此去多看、多听,看看那黑龙江两岸,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回来……细细说与为父听。”
“儿臣领命。”敖甲郑重应下,却又道,“父王,四娘她……已在碧涛殿哭了三日。”
敖广长叹:“为父知道。你先去准备,为父……去看看她。”
碧涛殿内,珠帘半卷。
四妃——白龙生母,封号静海夫人——正坐于窗前,手中握着那件未绣完的护心甲,目光呆滞望着窗外游弋的鱼群。她眼肿如桃,泪已流干,只余空茫。
“静海。”敖广入内,挥手屏退侍女。
静海夫人缓缓转头,看着丈夫,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钦儿的筋……疼不疼?”
这话如刀扎心。敖广坐到她身旁,握住她冰冷的手:“三根主筋已剔,但性命无碍。寒狱虽冷,却可助他压制体内寒毒反噬。待他真心悔悟……”
“悔悟?”静海夫人猛地抽回手,声音尖锐,“他从小到大,您给过他几次机会?他不过是性子倔了些,不过是想争口气,您便下这般狠手!那黑龙——那敖丙转世——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轮回过的野龙,凭什么占钦儿的江,凭什么让您这样对待亲生骨肉?!”
“住口!”敖广厉声打断,却又在妻子绝望的目光中软下来,“静海,你还不明白么?不是为父狠心,是天规不容!不是敖丙占江,是万民选择!钦儿若只争口气,为父纵是拼着这张老脸,也能替他周旋。可他做了什么?私调兵符,冰封千里,困杀百姓——这是要遭天谴的死罪!”
他抓起案上那枚被观音收回的巡海令,掷在地上:“还有你!私授兵符,纵子行凶,若非为父以千年功勋替你求情,你此刻已在剐龙台上!”
静海夫人浑身一颤,伏案痛哭:“臣妾……臣妾只是心疼儿子……看他伤成那样,父王又不肯做主……”
敖广搂住妻子颤抖的肩,声音疲惫:“为父难道不心疼?剔他筋时,为父手都在抖。可静海,你我不仅是父母,更是东海之主、龙宫之妃。今日若徇私,明日天兵便至东海,届时不只钦儿,你我、甲儿、乙儿,整个东海龙族都要陪葬!”
他抚着妻子的发,喃喃如自语:“你恨敖丙转世,恨他夺江,恨他为万民所拥。可你可知,当年丙儿为护钦儿,甘受轮回时,才刚满五百岁……他走那日,你还亲手给他系上平安符,说‘我儿早归’。”
静海夫人哭声渐歇,怔怔抬头:“那符……”
“粗布缝的,绣了朵歪斜的莲花。”敖广眼中泛起泪光,“黑龙腰间那枚,一模一样。是他人间那姑娘绣的……丙儿这一世,总算有人真心待他。”
夫妻相拥,殿中只余压抑的抽泣。爱恨交织,悔痛难当,这龙宫深处的悲哀,与人间父母对逆子的痛心,又有何异?
良久,敖广轻声道:“禁足百年,你好生静思。待甲儿从黑龙江回来,让他给你讲讲……看看丙儿这一世,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
却说大太子敖甲领了父命,不摆仪仗,只带两名亲随,化作寻常商贾模样,乘舟北上。他存了心思,要亲眼看看这黑龙治下的黑龙江,究竟是何光景。
舟行三日至江口。时值春耕,但见两岸田畴如棋,农人扶犁叱牛,一片忙碌。更奇的是,田间沟渠纵横,水流通畅,显是经过精心疏浚。
敖甲命泊舟靠岸,假意讨水喝,与田头歇息的老农攀谈。
“老丈,今年春水可足?”
老农正是赵老汉,他抹把汗,笑道:“足!足得很!自打黑龙王治江,这沟渠就没堵过!前几日落了三寸雨,正合时宜——您也是生意人?俺们这江,有黑龙王保佑,年年风调雨顺!”
敖甲试探道:“听闻前些时日,江上有大战,还封了冰?”
赵老汉面色一肃,随即又舒展开:“是有恶龙来犯,可咱们黑龙王厉害啊!更难得的是,他拼着受伤也要先救俺们这些冻在冰里的。您瞧——”他指向江心,“那几艘船,就是当日被困的,船帮上还有冰碴子呢。可船家、渔夫,一个没少!”
正说着,江上驶来一艘渡船。船家照例高呼:“各位客官,船上有山东人吗?”
敖甲正诧异这规矩,便听船上有七八人应声。船家喜道:“好嘞!有山东老乡在,黑龙王保佑,开船喽!”
渡船平稳驶向对岸。敖甲问:“这规矩倒是稀奇。”
赵老汉自豪道:“这是咱们黑龙王定的!他说闯关东的山东老乡不容易,有同乡在船上,他必护佑平安。您是不知道,前年有条船没问就开,在江心遇了怪风,后来有个山东伙计应了声,风立马就停了!”
敖甲心中震动。龙族庇护一方本是常事,但如此细致入微、念及乡情的,实属罕见。
他继续北上,沿途所见更奇:有村庄正办庙会,祭祀的不是三牲,而是新麦蒸的馒头、时鲜瓜果;有孩童唱童谣颂黑龙;更见江畔立着“治水功德碑”,刻着黑龙率水族疏河固堤的事迹,落款是“两岸万民敬立”。
至黑河地界,敖甲忽见江边聚集数百人,正在夯土筑堤。男女老幼齐上阵,号子声震天。他近前打听,才知是上游有段老堤年久失修,黑龙王托梦给各村长者,言明春汛前须加固。百姓自发组织,已干了半月。
“黑龙王呢?他不来相助?”敖甲问。
一个夯土的青年笑道:“龙王忙大事呢!这点活儿俺们自己能成。再说,他前几日为救俺们受了伤,该好生养着。”说着压低声音,“听说伤得不轻,肋下骨头都露出来了……唉,都是为了俺们。”
敖甲默然。他想起四弟敖钦——若他治江时,百姓提起他,会是这般心疼的语气么?
三日后,敖甲至黑龙水府所在江段。他不再隐藏,现出龙太子真身,通传求见。
水府中,李墨正在疗伤。那日肋下伤口虽得观音甘露愈合,但损耗的龙元非一日可复。闻东海大太子来访,他整衣出迎。
二人相见,俱是一怔。
敖甲见李墨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却仍强打精神,心中敬意又增三分。李墨见敖甲器宇轩昂,眉目间与龙王有七分相似,更隐有一丝熟悉之感——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
“东海敖甲,奉父王之命,特来拜见黑龙王。”敖甲郑重行礼。
李墨还礼:“太子远来,请。”
二人入殿落座。敖甲先致歉意,将龙王之言一字不差转述,而后命随从抬上十口玉箱,箱开时珠光宝气充盈殿内——正是十斛东海明珠,颗颗浑圆,大如龙眼,乃海底千年孕育的珍品。
“父王言道,白龙屡次相逼,黑龙王反为之求情,龙族愧对。区区薄礼,聊表歉意,万望笑纳。”
李墨看着那璀璨珠光,却缓缓摇头。
“太子殿下,”他声音温和却坚定,“请代李某回禀龙王:护江安民,乃李某本分;白龙之事,亦是他心魔所至,非全然本意。龙族不必愧疚。”
他起身,走至殿窗边,望向江岸的阡陌农田:“至于这些明珠……李某镇守此江,所求不过两岸太平,百姓温饱。明珠虽贵,于耕田何益?于饥寒何补?”转身,目光清澈,“若龙王真有心,李某倒有一请:可否将这十斛明珠,换成耐寒抗旱的粮种三万担?关东地寒,寻常稻麦难丰。若有良种,可活万人。”
敖甲怔住。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受礼时推辞客套的,却从未见过这般真心实意拒珍宝、求粮种的。他喉头微哽,起身深揖:“龙君高义,敖甲敬佩。粮种之事,包在东海。不出十日,必送至江畔。”
二人重新落座,敖甲忍不住问:“龙君就不惧……不怕我东海日后再来犯?”
李墨微笑:“太子殿下今日一路行来,可见两岸景象?”
敖甲点头:“百姓安居,田畴井然,更难得的是民心凝聚。”
“这便是了。”李墨轻声道,“李某之力,非在龙元高深,而在民心所向。东海若真来犯,李某或许不敌,但这万千百姓,会与他们的田地、房屋、子孙后代共存亡。龙王英明,岂会做这逆天背德之事?”
他顿了顿,正色道:“李某只愿东海龙宫与黑龙江永结和睦,互不侵犯。四海龙族本是一家,当共护苍生,而非同室操戈。”
敖甲肃然起敬,举杯道:“龙君之言,敖甲铭记。今日愿与龙君击掌为誓:东海与黑龙江,永为睦邻,共守太平!”
两掌相击,龙吟隐隐。这一刻,敖甲看着眼前这苍白却坚毅的黑龙,忽然真切地觉得——这便是他兄长,是那个当年为护幼弟含笑赴轮回的三太子敖丙。血脉或许已淡,但仁心一脉相承。
当夜,敖甲宿于水府。李墨抱伤陪他巡视江防,又领他去看那些被救的渔船、正在加固的河堤、还有江畔那座香火袅袅的黑龙庙。
庙中,小莲正为伤者分发草药。见李墨来,她急步上前,眼中尽是关切:“李大哥,你伤未愈,怎又出来了?”又向敖甲行礼,落落大方。
敖甲见这女子虽布衣荆钗,却气度从容,更难得的是她望黑龙时眼中那份深挚的牵挂,绝非寻常信徒的敬畏。他忽然明白,为何这黑龙愿永守此江——这里有的,不只是万民香火,还有人间真情。
离江那日,敖甲登上云头,回望黑龙江。但见春水如带,沃野千里,炊烟袅袅,渔歌互答。他深吸一口气,对随从道:“回东海后,你等即刻去办粮种,要最好的。再传我令:今后东海船只过黑龙江,必遵‘问籍’之规,礼敬黑龙王。”
“殿下,那十斛明珠……”
“照黑龙王说的,全换粮种。”敖甲望向远方,轻声道,“有些东西,比明珠珍贵万倍。”
海底寒狱,万丈深处。
此地终年黑暗,唯有无尽寒潮自地脉涌出,冰封一切。白龙敖钦被九条玄铁锁链穿过龙骨,悬在寒潮正中。他功力已废七成,又失三筋,连维持人形都困难,只余十丈残躯在黑暗中沉浮。
锁链每日子午二时会收紧一次,寒毒刺骨,痛不欲生。白龙初时还嘶吼咒骂,三日后便只剩呻吟。
这夜,狱底忽现微光。敖钦勉强睁眼,见父王敖广独自立于寒潮外,隔着冰壁看他。
“父……王……”白龙声音嘶哑。
敖广沉默良久,方道:“你大哥去黑龙江回来了。”
白龙独目骤亮:“他……他杀了那黑龙?”
敖广摇头:“他带回十斛明珠致歉,黑龙拒收,只求换成粮种三万担助农。更与你大哥击掌为誓,永结和睦。”他顿了顿,“甲儿说,那江两岸,是他千年未见之太平景象。百姓提起黑龙,如子念父。”
白龙浑身颤抖,不知是寒是怒。
“钦儿,”敖广声音疲惫,“为父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这三百年,你可曾有一日,像黑龙待他那江百姓般,待过你的子民?可曾有一人,像那些百姓念黑龙般,真心念过你?”
白龙张口欲辩,却哑然。
他想起了:想起那些被他索要“平安钱”时恐惧的眼神,想起被他掀翻的渡船上绝望的哭喊,想起冰封江面时渔夫们凝固的惊恐……没有,一个都没有。
敖广长叹一声,身影渐淡:“你好生悔悟。待你真心知错那日,为父……再来接你。”
光消人逝,寒狱重归黑暗。
白龙悬在锁链上,独目死死盯着虚空。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可在那恨意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空虚。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被贬至白龙江时,也曾有百姓敲锣打鼓来迎。那时他若……若是另一条路……
锁链猛地收紧,寒毒贯体。白龙惨叫一声,意识沉入黑暗。
而此刻江面之上,春风正暖。三万担东海粮种已运抵江畔,百姓欢声雷动。黑龙李墨立于云头,望着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龙目中映着万家灯火。
恩与怨,罪与罚,爱与恨,皆在这滔滔江水中沉浮流淌。但江水东去,终归大海;人心向善,终得太平。
这正是:
太子访江见真淳,拒珠求种显仁心。
龙宫深处悔恨织,寒狱孤龙怨毒深。
击掌为誓结永好,粮种三万惠黎黔。
江水长流恩怨逝,唯有仁德烁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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