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镇北龙王传奇
第十三回 不信规矩险酿祸 一诺千金显真情
第十三回不信规矩险酿祸一诺千金显真情
恶霸欺民占渔场,黑龙化侠惩凶狂。
浸江三日悟前非,劝善悔改归正纲。
山东大旱民逃荒,梦中指路护远航。
风雪狼群皆退避,立规问籍显情长。
却说黑龙李墨自得玉帝敕令“以民为本”,又服九转金丹,伤势痊愈,龙元反较从前更为精纯。他镇守黑龙江,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这年开春,江水解冻,两岸渔户正要下网,却遇上了一桩烦心事。
原来江下游三十里处,有个回水湾,因地形特殊,每年开春总有最早一批洄游鱼群在此聚集,是捕开江鱼的宝地。往年间,附近渔户轮流在此下网,约定成俗,从无争执。可今年却来了个外乡人,名叫赵三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带着七八个泼皮,硬将回水湾圈占,扬言:“此湾是俺赵三爷的!谁敢下网,打断腿脚!”
渔户王老实不服,争辩道:“赵三爷,这湾子是老天爷赐给咱打鱼人的,怎就成了你一家的?”话未说完,便被赵三强一拳捣在面门,鼻血长流。几个年轻渔夫欲上前理论,却被那些泼皮持棍棒逼退。
消息传到李墨耳中,这日他正与龟丞相巡视江堤。听闻此事,眉头微皱:“强占渔场,殴打渔民,此风不可长。”
龟丞相道:“龙君,要不老臣派些水族,夜里掀了他的船?”
李墨摇头:“治标不治本。此人横行乡里,须得让他心服口服,从此向善。”他略一沉吟,“我自有计较。”
三日后,正是渔市集日。赵三强得意洋洋,命手下将这几日强占渔场所获的鱼鲜摆在市集最显眼处,高声叫卖。忽见人群中走出个黑衣书生,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负手而立,正是李墨所化。
“这位掌柜,”李墨指着鱼篓,“这些开江鲤,可是从下游回水湾所捕?”
赵三强斜眼打量:“是又如何?关你屁事!”
“当然关事。”李墨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市集,“回水湾乃天然渔场,沿岸七村三十四户渔家,祖祖辈辈靠此谋生。你一个外乡人,强占渔场,打伤渔民,已犯众怒。更兼——”他话锋一转,“你可知这些鱼中,有几条已有灵性,再修百年便可成精?你滥捕生灵,已损阴德。”
赵三强闻言大笑:“哪来的酸书生,满口胡柴!什么灵性阴德,老子只认这个!”他拍拍腰间钱袋。
李墨也不恼,忽然伸手凌空一抓——那篓中最大的一条青鱼竟凌空飞起,悬在半空,口吐人言:“赵三强!你前日在湾中下绝户网,捕我子孙三百!我苦修八十载,今日便要讨个公道!”
市集众人惊得目瞪口呆。那青鱼自然是李墨以法术驱使,可模样声音惟妙惟肖,赵三强吓得倒退三步:“妖、妖怪!”
“妖的是你!”李墨厉声道,“你强占渔场,是为一罪;殴打乡邻,是为二罪;滥捕生灵,是为三罪!今日我便代天行罚!”
说罢袖袍一拂,平地起了一阵旋风,卷起赵三强,“扑通”一声扔进江中。那旋风围着他打转,任他如何挣扎,总游不回岸。
李墨对众泼皮道:“你等为虎作伥,本当同罚。念多是受他胁迫,今日且饶过。速将所霸渔获分还各户,并向被打渔户赔礼道歉。若再作恶,便如此人!”
众泼皮哪敢不从,连忙照办。
赵三强在江中浸了整整三日。初时还骂不绝口,第二日便没了力气,第三日时,已冻得唇青脸白,神志模糊。李墨这才将他卷上岸,喂了碗姜汤。
赵三强醒来,见李墨坐在身前,挣扎欲起,却浑身无力。李墨叹道:“浸你三日,可知江水寒凉?那些被你打的渔户,受伤不能出船,家中老小忍饥挨饿,可比这江水更寒?”
赵三强低头不语。
“你也是苦出身。”李墨语气转缓,“我听人说过,你原是关里逃荒来的,早年父母双亡,靠乞讨为生。如今有了些气力,不思报答收留你的乡邻,反欺凌弱小,与当年欺辱你的恶霸何异?”
这话戳中心事,赵三强眼圈一红。
“我给你指条明路。”李墨道,“下游十里处有片浅滩,淤泥堆积,不利行船。你若诚心悔改,便去那里清淤疏浚,三月为期。完工之后,我可许你在那处下网——那处虽非宝地,但勤恳劳作,足以温饱。更会请九叔公作保,让你重归乡邻。”
赵三强怔了半晌,忽然伏地大哭:“先生……不,恩公!赵三知错了!我这就去清淤,往后定重新做人!”
此后三月,赵三强果然日日率那些泼皮清淤。李墨暗中派水族相助,工程顺利。完工那日,九叔公出面摆酒,让赵三强与各渔户和解。从此赵三强改过自新,后来还成了疏浚河道的领头人。此是后话不提。
转眼夏去秋来。这日李墨正在水府批阅水族文书,忽觉心头悸动——是那梦门令传来万千急切意念。他凝神感应,却是山东老家大旱,赤地千里,灾民扶老携幼,正往关东逃荒!
他当即点燃最后一支安神香,入梦探查。但见梦境之中,尽是灾民惶惶之景:有母亲梦中紧抱空米袋,有老汉梦中数着所剩无几的盘缠,更有人梦中迷路,在荒野哭嚎。
李墨寻到几个领头的乡老梦境,现身道:“各位父老莫慌。我乃黑龙李墨,特来指路。”
他将北上最安全的路线一一告知:何处有水源,何处可歇脚,何处需绕开险地。又叮嘱:“每夜宿营时,可在营地点三堆篝火,排成三角之形,我自会知晓,暗中护佑。”
灾民梦中得此指引,如获至宝。醒来后一传十,十传百,数万灾民依言北行。
李墨不敢怠慢,派龟丞相率三百水族,化为人形混入逃荒队伍,暗中相助:遇有老弱病残走不动的,便假装同乡搀扶;遇有粮尽的,便“恰好”发现路旁遗落的干粮袋。
这夜行至长白山北麓,荒野中忽现数十点绿光——是狼群!灾民惊恐聚集,青壮男子持棍棒在外围成一圈,妇孺老弱在内瑟瑟发抖。
狼群渐逼渐近,腥气可闻。就在头狼弓身欲扑时,夜空中忽传来一声龙吟!但见云中隐现黑龙身影,虽只一瞬,龙威已震得百兽俯首。狼群哀鸣着四散逃窜。
又一日,行至松花江畔,忽遇暴风雪。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不辨方向。灾民挤在避风处,冻得手脚麻木,几个孩童已哭不出声。
忽觉风中送来一股暖意。那暖意初时微弱,渐渐增强,竟将周围三丈内的风雪都融化了!灾民惊异张望,却不见人影,只隐约看见雪雾中有黑龙虚影盘旋,口吐暖气。
如此一路护持,灾民虽历经艰辛,竟无一人死于路途。至黑龙江畔时,领头的陈家庄老族长率众跪在江边,泣不成声:“定是有神明护佑!这一路上,多少次险死还生,都逢凶化吉!”
李墨在云中听见,心中欣慰。他想起这些山东乡亲,当年助他战白龙,今日逃难至此,自己理当庇护。
当下召来沿江水族,定下铁规:“自即日起,凡在黑龙江上行船,开船前必问‘船上有山东人否’。若有,则全程护佑,风平浪静;若无,则按常例航行。此规世代相传,不得有违!”
龟丞相领命,当即将此规传谕各渡口、码头。不过数日,江上船家皆知这新规矩。初时有人不以为意,一条商船未问便开,行至江心忽遇怪风,船打横转,险些倾覆。船家急喊:“有山东老乡吗?”舱中恰有个山东籍伙计应了声,说也奇怪,风浪立止。
自此,“开船问籍”成铁律。船家开航前必高呼:“各位客官,船上有山东人吗?”若有应答,则欢声一片;若无人应,有谨慎的船家宁可不开。
却说这日晌午,黑河渡口。一艘渡船正要往对岸去,船家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汉,姓刘,在白龙江——如今已改称黑龙江——上摆渡三十年,最是恪守规矩。他立在船头,照例高声问道:“各位客官,咱们开船前按老规矩问一声——船上有山东人吗?”
船上二十余乘客,多是来往客商。当即有三人举手应道:“有!俺是济南府!”“俺是登州!”还有个半大孩子脆生生喊:“俺爷爷是山东莒县的!”
刘船家正要点头开船,忽听船尾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转头,见是个锦衣商人,四十上下,圆脸微须,操着南边口音:“我说船家,你这规矩也忒可笑!有没有山东人,与行船何干?莫不是山东人坐船能轻些?”
旁边有人解释:“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咱黑龙江的规矩。有山东人在,黑龙王自会保佑风平浪静。”
那商人姓胡,是做皮货生意的,走南闯北,自诩见多识广,闻言更是不屑:“无稽之谈!我胡某行商二十年,过黄河、渡长江、走运河,从未听过这等荒唐规矩。船家,快快开船,莫耽误时辰!”
刘船家为难:“客官,这规矩立下三月,方圆百里的船家都守着。前日有船不信邪,没问就开,在江心遇了怪风,险些翻船。您看……”
“那是巧合!”胡商人摆手,“今日天朗气清,江面平静,哪来的风浪?你若不开,我便换船!”说着作势要下船。
船上有急事的乘客纷纷劝道:“船家,开吧开吧,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就是,胡老板走南闯北,说得在理。”
刘船家犹豫间,那三位山东人中,年纪最长的是个黑脸汉子,姓周,见状起身道:“船家,既然这位客官不信,咱们也别强求。不过俺把话说在前头:待会儿若真有事,您再问时,俺们可未必应声。”
胡商人冷笑:“吓唬谁呢?开船!”
刘船家被众人催促,又见天色确实好,叹了口气:“罢了,今日破例一回。”遂解缆开船。
船离岸不久,胡商人得意洋洋,对周围人道:“诸位看看,这不好好的?所谓规矩,多是愚夫愚妇以讹传讹……”
话音未落,江面忽起异变!
明明无风,船身却猛地一晃!紧接着,江水“咕嘟咕嘟”泛起无数漩涡,大的如磨盘,小的似碗口,船在漩涡间打转,舵都掌不稳。
“怎么回事?”乘客惊呼。
更可怕的是,西边天际不知何时涌来一片乌云,黑压压直扑江面。狂风骤起,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浪头一个接一个拍上船舷。
“快靠岸!靠岸!”胡商人脸色发白,死死抓着船帮。
刘船家奋力掌舵,可船在漩涡中根本控制不住方向。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倾斜近四十度,行李货物滑落江中,乘客惊叫哭喊。
“船家!快问啊!”有本地乘客嘶喊,“问有没有山东人!”
刘船家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喊:“各位客官!船上有山东人吗?有山东老乡吗?”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三位山东人。却见周姓汉子抱着孙子,稳稳坐在原地,闭目不语。另外两人也扭头看向江面,竟不答话!
胡商人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开船前周汉子那句话——“待会儿若真有事,您再问时,俺们可未必应声。”他连滚爬爬扑到周汉子面前,作揖道:“周大哥!周大哥我错了!是我胡某有眼无珠,不信规矩!求您开开金口,说一声吧!”
周汉子睁眼看他,沉声道:“胡老板,这不是儿戏。俺们山东人重信诺,这‘开船问籍’的规矩,是黑龙王为护俺们同乡而立。您今日轻贱这规矩,便是轻贱黑龙王对俺们山东人的情义。俺若轻易应了,对不起两岸百姓这三个月来的诚心。”
“我认错!我认错还不行吗?”胡商人看着又一个浪头打来,腿都软了,“往后我逢人便说这规矩,再不敢胡说八道!”
船上其他乘客也纷纷哀求:“周大哥,救命啊!”“咱们都信了!真信了!”
周汉子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着江心方向,朗声道:“黑龙王在上——船上有山东人!俺,周大勇,山东济南府人士,今日乘船渡江,求龙君护佑平安!”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字字清晰。
说也奇了,话音刚落,江面漩涡渐平,狂风立止,那片乌云竟原地散去,露出朗朗晴空。不过片刻,江水平静如初,只余船身微微摇晃,提醒众人方才惊险。
满船人呆立片刻,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几个妇人搂着孩子痛哭,男人们则纷纷向三位山东人作揖道谢。
胡商人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江水还是冷汗。他看着周大勇,嘴唇哆嗦半晌,才道:“周大哥……不,周爷!胡某今日服了!这规矩……这规矩我记一辈子!”
船靠对岸,胡商人第一个下船,却不急着走,反在渡口买了香烛纸马,对着江心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对刘船家道:“往后我每过此江,必在船头焚香一柱——敬黑龙王,也敬山东乡亲的千金一诺!”
此事传开,再无人敢质疑“开船问籍”的规矩。而山东人的守信重诺,也随这故事传遍江畔。往后船家问“有山东人吗”时,若有山东人应声,全船人都投来敬重目光——那不止是一句应答,更是一份“此船平安我担着”的沉甸甸的承诺。
灾民陆续在黑龙江畔安家落户,垦荒耕田。为感念黑龙护佑之恩,各乡百姓商议建庙。陈掌柜(即前文被救的山东商人)愿出大半资财,众人出力,选址在江畔高岗。
小莲闻讯,主动寻到主事的多老:“我愿为庙祝,终身侍奉龙君。”
九叔公劝道:“莲丫头,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小莲却坚定:“李大哥救过我,更救过万千乡亲。我无以为报,唯愿日日为他清扫庙堂,焚香祈福。”她取出怀中那枚护心龙鳞,“这是他赠我的信物。他在一日,我守一日。”
众人感其诚,遂许之。
庙成那夜,李墨托梦给陈掌柜、九叔公及小莲:“庙不在大,有心则灵。我本山野之龙,得百姓爱戴方有今日,不敢受三牲大祭。今后祭祀,鲜果清水即可,心香一炷,胜似千金。”
又特对小莲道:“小莲姐,你不必如此。你年华正好,当有自己的人生。”
小莲在梦中摇头:“这就是我选的人生。李大哥,让我为你做点事罢。”
李墨知她性情外柔内刚,只得由她。
自此,黑龙庙虽朴素,香火却极盛。每日晨昏,小莲必清扫庭院,焚香祝祷。远近百姓有求医问药、祈雨求晴的,皆来庙中焚一炷香。说也奇怪,凡诚心祈求,多能如愿。
李墨在江中修行,渐渐发觉不同——那万千香火愿力,竟化作丝丝温暖气息,汇入他的龙元之中。初时细微,日久渐强,竟让他的法力增长了三成有余!更奇的是,他对江水感知越发敏锐,百里之外有船遇险,也能立时知晓;百姓在庙中祈祷,所言所愿,亦能清晰感应。
这夜他浮出江面,望见庙中灯火,忽然顿悟:“原来神之力,非天生地养,而是万民所赐!百姓信我、念我、托付于我,我方能借此愿力,护佑一方。若无这万千民心,我纵是龙,也不过是条会些法术的大蛇罢了。”
心中既明,更生敬畏。从此巡江愈勤,护佑愈谨。百姓但有所求,只要合乎天理人情,他必尽力相助。
而“开船问籍贯”的规矩,也随商旅往来,传遍关东。乃至数十年后,凡在黑龙江上行船的,仍保持着这古老传统。船家一嗓子“有山东人吗”,应者无不挺胸抬头,满面荣光——那是故乡的龙,在护着故乡的人呢。
正是:
不信规矩惹风波,江心遇险魂魄飞。
千金一诺山东汉,危难时刻显神威。
从此无人敢轻慢,开船问籍成铁规。
一段佳话传江畔,情义更比金石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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