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七章 药雾散,两相守|爱,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2️⃣

  夜色深沉,窗外的雨彻底大了起来,哗啦啦的声响淹没了天地间一切杂音。暑热被雨水浇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却也透出几分凉意。   躺在梦瑶身侧的子轩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压抑的闷哼。梦瑶应激起身,本能地扣住他的手腕探脉,又急忙握住他的手,再去寻他的双足,好在,脉搏在平稳地跳动,手脚也都是暖暖的。   “无,碍的……阿瑶……”子轩并未睡熟,他感受到了身旁人的惊惶,“只是……腿,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她的心神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自己,那双眼睛,那对耳朵,那颗心,全都系在他身上。   “好。”梦瑶轻声应着,重新躺下,将他的手拢入掌心,轻轻一吻,“睡吧,明日若放晴,我们带着琴去林中,听听风声和鸟鸣。”又把他的手摆放舒服。   “好。”子轩微微侧首,下颌眷恋地蹭了蹭梦瑶的肩头。   可梦瑶却还睡不着,姜老的话语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七成把握……也就是说,她的子轩十中尚有三的可能熬不过这道生死关……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自去年夏末到姜家老宅至今,大灾小难,子轩已经历了无数。最令梦瑶肝胆俱颤的,除了那次惊厥闭气,便是去岁深秋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了……   那时候,子轩勉强还能下地行走,只是单薄的身子已撑不起秋日的厚衫,也撑不起自身的重量,衣袍空荡荡地晃着,需要梦瑶时时刻刻搀扶着他。   那场高热来得毫无道理。分明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子轩既未受寒,也未染风邪,白日里精神尚可,还听她念了小半卷《海内十洲记》。谁知入夜后,身子竟忽地滚烫起来,肌肤灼热得像是堆满了烧红的火炭。   睡梦中的梦瑶被枕边痛苦的呻吟惊醒,指尖习惯性地探去,触及他肌肤的刹那,心跳便乱了节拍。慌忙挑亮灯芯,昏黄的光晕里,子轩双目紧阖,面颊烧得绯红,唇瓣干裂起皮,吐息灼热急促,手足却冰凉似铁,已然昏迷不醒。   “亦文亦武!快去请姜老!”梦瑶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如兰如菊!备水!要温凉的!不能太冰!”   姜老踏着星夜匆匆而至,诊脉、开方、施针,行云流水。   汤药很快煎好,可子轩失了吞咽,药汁喂入口中,又尽数又从唇角溢出。金针刺穴,刮痧泄热,可他那久病之下的皮肤异常脆弱,根本经不起反复刮拭,很快便显出片片骇人的红痕。高热如同铜墙铁壁,针石刮痧却泥牛入海,子轩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痉挛都揪得梦瑶的心口无处可逃。   “砸薄荷!砸新鲜薄荷叶!兑成清凉汁!”姜老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抹在他太阳穴!亦文亦武,用温凉的井水浸透厚巾敷在他腋下、腿弯、额头、颈侧!再用汤婆子暖他的手脚!梦瑶,用银毫笔尖蘸了汤药,润在舌根下!快!”厢房内人影交错,却在极度的慌乱中维持着一种悲壮的秩序。姜老继续手持羊脂玉刮板,在子轩尚能承受的肌肤处刮拭,玉板所过之处泛起道道绯痕,仿佛要在夺命的高热中,奋力打开一条生的通路。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一直昏迷抽搐的子轩竟突然睁开了眼睛。梦瑶心中一喜,“子轩?你醒了?你身上烫得厉害,我们把药喝了好不好?”   子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阿瑶……你的桃花簪……要掉了……我给你……簪好……”梦瑶一愣,桃花簪?这夜半三更,她从梦中惊醒,发簪早就褪去了,何来什么桃花簪?   “子轩……子轩?”梦瑶颤抖着手在他眼前轻晃,可他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直直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他的手臂却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温柔地比划着,仿佛真的在为他幻觉中的“阿瑶”簪正一枚并不存在的发簪。   恐惧如利刃般刺入胸腔,梦瑶只觉那心跳又快又乱,像是受惊的雀鸟在笼中横冲直撞,“子轩?你怎么了子轩……不要……不要这样……子轩……”   高热彻底焚毁了他的神智。他时而在榻上剧烈抽搐,眼珠痛苦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时而不知看到了怎样骇人的景象,双眼瞪得极大,牙关紧咬,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时而对着虚空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谵语,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错乱的时空;时而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僵直,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直挺挺地躺着,涎水无知无觉地从微张的嘴角淌下……   时间在煎熬中变得无比漫长。从丑时到寅时,再到卯时鸡鸣,东方的天际透出惨淡的鱼肚白。井水提了一桶又一桶,汤婆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新鲜的薄荷叶堆成了小山,碧绿的汁液染了如兰如菊的双手;浓黑的汤药梦瑶蘸了足足三大碗,还要费力遏制住他痛苦的抽搐。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拉锯中,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棂,子轩滚烫如火炭的身体,那骇人的高温终于、终于开始一丝丝地消退。紧绷抽搐的肌肉渐渐松软,灼热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他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昏睡。   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时,不过两三个时辰,可怕高热又一次袭来……   子轩的名字像是在那生死簿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他每一次睁开眼睛,都带给梦瑶一丝希望,很快便又浇下一盆冰水。   在高热反反复复持续了三个日头之后,姜老摸着昏迷中子轩已近似雀啄的脉搏,这具身体已经几乎没有了任何生机,眼中蓄起一滴浑浊的老泪,“梦瑶……你……”   梦瑶拼命摇头,她瞬间便明白了姜老想说什么,不要,不要说,不要说,求你不要说出来……   子轩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这次是真的带着自己清醒的意识,睁开了眼睛。   “阿瑶……不哭了……”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被梦瑶好不容易捂暖的手,梦瑶立即将脸颊贴了上去,贪恋着那一点微弱的温热,“这三个月……你已经……那么……辛苦了……”子轩的呼吸短促而吃力,嘴巴吸入、吐出、吸入、吐出,每口气只是在他的口腔中稍作停留便被呼出,好像有根无形的尖刺扎在他的喉间,也扎在了梦瑶的心上。   “不……不……不要……你,你不……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子轩……林,林子轩……”梦瑶的手死死扣在子轩的手上,却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又在一点点冷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瑶……好阿瑶……”子轩的声音飘得很轻,“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不要太伤心了……来年……桃花……开的时候,记得……去……看……桃……花……”最后一句话远不及外面秋风的凌厉,轻飘飘地就散了。   梦瑶说不出任何的话,只是固执地甩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再看清时,子轩已经闭上了眼睛,安静地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可梦瑶从来都不是个乖顺地任由命运安排的人,她继续给子轩舌下点着药,点着参汤,点着粥油,甚至和姜老学起了施针。自幼就在姜老医馆耳濡目染的她自然知道雀啄脉意味着什么,但是只要她的九哥哥还有一丝脉搏,还有一口气息,还有一下心跳,她就绝不会沉默地看着无常将他带走。   年少时父母忙着外出经商,作为女娃的她不得祖母欢心,那些势利的仆人们便学会了见风使舵。不理会她的饮食喜好,不在意她的日常用度,如兰如菊更是常被“资历老”的仆妇欺负。是子轩一次次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林府,细心叮嘱林父林母,梦瑶爱吃什么点心,喜欢什么花色的罗裙,明日私塾要备哪些笔墨,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   待梦瑶年岁稍长些,想随父母学经商之道,夏父却总以“女儿家学什么经商”为由,轻描淡写地便打发她,反倒将丝绸生意悉数教给伯父家的堂兄。子轩却带她去看林家的船舶,和她说,“阿瑶既学不得丝绸,便随我学船运罢,他日林府的船队,都交予你掌管。”   “九哥哥,这次,换阿瑶来护着你。”   或许是梦瑶的固执撼动了天意的捉弄,又或许是子轩在混沌中感受到了她的牵挂,第五日的那场高热退去后,子轩竟有了吞咽反应。不知是梦瑶太过期盼,还是确有其事,她搭着他的脉搏,似乎也感觉到了渐渐的平稳。   又过了三日,子轩的高热再未反复。隐约中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鸟鸣,由远及近,越来越近,仿佛就落在枕边。意识回归的一瞬间,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便是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疼和深入骨髓的乏力。视线渐渐清晰,只见梦瑶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单手支着额头,疲惫地打着瞌睡,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影。   子轩恍惚间还记得梦瑶哭得双眼通红的模样,还记得自己嘱咐梦瑶去看桃花,如今看到梦瑶这般憔悴,心中泛起无尽酸楚。他刚想抬手去勾勾她的手指,一阵恶心突然翻涌而上,他努力撑起胳膊往榻外探去,这动作立刻惊醒了浅眠的梦瑶。   “子轩——”她瞬间清醒,本能地扑上前紧紧搂住他颤抖的身躯。几乎同时,“哇——”的一声,黄绿色的胆汁混合着酸苦的胃液喷溅而出,溅染了梦瑶素色的衣摆。   这场高热虽给子轩留了一条性命,却彻底摧垮了他本就饱受香毒摧残的双肺。自此,哪怕稍沾凉意,肺管便痉挛紧缩,令他呼吸艰难,几近窒息。而那两条腿,更是完全失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床褥上,如同两条棉絮。甚至,因气息难以接续,稍一用力便胸闷气短,连说话都柳絮般轻飘,两三字便要停顿喘息。就这样,子轩被彻底囚禁在了这方寸病榻与轮椅之中,自由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