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七章 药雾散,两相守|爱,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1️⃣

  窗外又落起了雨。   雨点密密匝匝地落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很快便汇成细流,顺着瓦当的弧度连珠般坠下。水汽氤氲,远处的山峦被晕染成朦胧的黛色。   姜老说,入了这个节气,雨水便是常客了。   从前,梦瑶是极爱听雨的。   细密的雨脚敲下来,像谁在轻轻拨弄着箜篌弦;滂沱的雨幕倾泻时,又似万马踏过琉璃瓦。雨落屋檐,总能抚平她心间浮躁,予几分闲适悠然。   可自从那个被父亲禁足的狂风暴雨夜,子轩久跪雨中染了风寒,又被那阴毒的雪珀香蚀了肺腑,雨声便成了她心底的魔障,每一滴都像是落在她心尖未愈的伤疤上。   而此刻,子轩就倚靠在她身边的软榻上,动着手指尝试着抓握。前窗廊下,如菊守着红泥小炉,白蜜蔷薇水在陶铫里咕嘟轻响。雨天里抓药的人少,姜老便让药童在铺里照看,自己踱来这老宅处,此刻正与如兰对坐在檐下竹凳上,手指翻飞,将柔韧的棕皮编进蓑衣骨架。   后院,雨水洗刷的桃叶青翠欲滴,亦文亦武撑着油纸伞,身影在雨帘中晃动,隐约传来他们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叽喳声,不知又在谋划什么顽皮勾当。   此情此景,竟也抚平了梦瑶心底那份累月的惧意。雨,似乎又变回了天地间寻常的馈赠。   几日前,林府传回消息,两府已做了沟通,合力审讯了莲儿那丫头。那可怜又可恨的女子跪在堂前,涕泗横流地供认了原委,是周家拿捏了她那不成器的弟弟,那厮嗜赌如命,早已烂泥扶不上墙。周家恶徒当着她的面剁下赌鬼三根手指,冷脸威胁着她,“你若不从命,便将这废物剁碎了喂狗。”她那弟弟本就是个人嫌狗憎的痞子,便是无声无息地“失踪”了,官府也多半懒得深究。莲儿恐惧之下,终是成了刺向主家的毒针。   信中还说,两府已遣精干人手暗中追查那西域人的下落,只是周家做事如此狠绝,难保不会将那人灭了口,不过有了莲儿的亲口指认,还有香炉中的雪珀香残渣作为铁证,他日公堂对簿,周家也难逃其咎。   夏府派了与赵家仆从交好的心腹,暗中查访三年前那枚关键的“赵”字腰佩。虽时隔久远,赵家尚有人记得,当年确有个小厮奉命往周家送船舶契约,回来便丢了腰佩,还被赵老爷好一顿训斥。但船覆时城内流言四起,赵家百口莫辩,后来这小厮家中又遭了祸事,加之腰佩引起的风波,不愿再留在临清城这伤心地,便自请赵老爷将他随商船发卖到他乡去了。线索至此虽戛然而止,然栽赃构陷之事,已如白纸黑字般分明。   信末宽慰道,事情虽未尘埃落定,周家罪行却已是昭然若揭。林夫人更是亲登夏府,再三致歉,两家前嫌尽释,重修旧好。只盼子轩梦瑶安心静养,切莫再为此事忧思伤神。   姜老与众人阅毕信函后,还提起一事,“莫忘了,我们手中还握着周允才亲笔画押的供状,周家作恶多端,必得严惩。”   虽已入夏,子轩却仍畏寒,身上覆着轻软的蚕丝提花被,衬得面容愈发清减。   “九哥哥,给,”梦瑶眉眼弯弯,将一支含露带雨的荷花递到子轩面前,那荷茎亭亭,粉瓣半绽,犹带着池水的清润。   “亦文亦武两个人冒雨去采的,亦武还一脚踩空跌进了池子里呢。”她语气轻快,声音里带着俏皮的调侃。   子轩闻言,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缓缓地、有些滞涩地抬起左臂,指尖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湿润的花茎,那沁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指尖瑟缩了一下。继而,久病的生涩掩不住坚定的力量,那修长却瘦削的手指竟真的一点一点收拢——他当真握住了那荷花!   梦瑶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她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恍若梦境的一幕。   然而病弱的手臂终究力有不逮,不过须臾,便颤巍巍卸了下来,连带着那支荷花,跌落在覆在他腿上的薄被上。   “九哥哥!你握住了!你真的握住了!”梦瑶兴奋地好像讨到糕点的孩童,眸中波光粼粼,“看来不用等到明年了,再过些时日,九哥哥就可以给我簪花了!”她眼角眉梢都染着雀跃。   子轩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弧度,“我的,阿瑶……把我当,小,孩子……哄,呢……”声音虽慢,却比月前清晰许多。   这些时日,他的确在一丝一缕地“回来”。能端坐的时间,从最初的半盏茶、一盏茶,渐渐撑到近一炷香;左手不仅能握住荷花,还能短暂地抓握梦瑶的手指;右臂也有了细微活动的力气;说话时,虽仍有清涎需时时擦拭,但大多能准确发音,甚至能连贯地说出两三个字;那双原本已有瘫痪下垂之势的双足,如今也有了转动脚踝、轻旋膝盖的微力。子轩身上每一点细微变化,梦瑶都看在眼里,比珠玉更珍贵。   自从周允才那场噩梦般的劫持后,梦瑶对子轩便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她的目光如同温柔的网,时刻笼罩着他。为他抚琴,逗他玩笑,在他面前摆弄些花花草草,子轩的眼睛随着她的身影转来转去。   “阿瑶……我……”子轩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的窘迫。   “嗯?怎么了?”梦瑶正将余下的荷花插进一只白瓷阔口瓶里,闻言立刻转身。   见子轩只是望着她不作声,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榻前,“怎么了?不舒服?”   “没,我……”他抓了抓腿上的薄被,头越垂越低,“下面,又,湿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梦瑶没有停顿,俯身捧起他微凉的脸颊,迫使他抬起视线,“对呀,湿了就和我说呀,”她的声音平静而温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换掉不就舒服了嘛。”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九哥哥,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深处,那里有疲惫,有无措,有残留的羞愧,却唯独少了曾经让她心折的意气风发,忽然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林子轩,我是你的傻阿瑶,而你啊,”鼻尖皱了皱,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是个笨蛋。”   这突如其来的嗔怪弄得子轩一愣。九个月来,二百七十多个日夜轮转。他的阿瑶,从最初他尚能倚靠着她蹒跚行走时,便不顾世俗礼教,事无巨细地护着他擦身如厕;到他日渐衰颓,连汤匙茶盏都无力擎起,软巾素纱都难以抓牢,她便接手了更衣净面的一切琐碎;而今他近乎全身瘫痪,连坐卧都需要她全力扶持,她更是将他如珍宝似地圈在怀里,用无尽的耐心和爱意浇灌。卧床数月,他连一块褥疮都未曾生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都被她呵护得妥帖安稳。   自己被毒素折磨得寝食难安时,他的阿瑶又有几餐是完整用完的?又有几夜是安稳睡到天明的呢?他喉间一丝几不可闻的呻吟,肢体一次微乎其微的抽动,都逃不过她敏锐的感知,会立刻为他按揉舒缓,驱散那如影随形的痛楚。这世上怎会有梦瑶这样的女孩儿呢?倔强、执拗、坚韧、温柔、善良。   林子轩啊林子轩,他常在夜深人静时暗自诘问,不知道你前世犯下何等滔天罪孽,今生才要遭遇这蚀骨焚心之劫,但是你一定是修了极大的福报,在佛前磕破无数次额头,才得以换来今生与阿瑶的际遇。   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充斥着病痛与无望磋磨的生活,他的阿瑶,依然保留着从前夏府中那个无忧无虑小姐的神韵——俏皮、机敏、可爱,眼眸流转间还藏着几分狡黠的灵动。   林子轩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梦瑶走过这无尽的辛劳与暗夜,但是他无比清晰地知道,因着梦瑶的支撑,他才得以喘息至今。   多少次,他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徘徊,想要放弃这副残破的躯壳,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动不能动、言不能言的废人了,最简单的起居都要拖累着梦瑶。可是梦瑶握着他的手,一次次告诉他,“你不是拖累,我爱你,我要你活着,和我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这样,他才活到了现在。   林子轩,你果然是个笨蛋,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支撑着你的是阿瑶,支撑着阿瑶的,当然是你啊。爱,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她爱你,你也爱她,这便足够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人间。   “又发上呆了,想什么呢?”梦瑶看着他怔忡的模样,不禁莞尔,“我在湘妃塌上铺了软垫,九哥哥可愿去听听雨?”她望了一眼窗外,转回来说着,“如兰和姜老在廊下,还能闻到如菊煮的蔷薇水香。”   “好……”子轩恍然回神,有些生涩地点点头,脖颈的动作显得不太协调。   梦瑶动作轻柔地褪下他洇湿的绸裤,一点点拭净他身上的污渍,细棉软缎将他下身包好。这才俯身,将这副身子稳稳抱起,安放到湘妃榻上。   她在子轩右侧垫上那条特制的条形软枕,内里填满了晒干的木棉花,展开软缎为他盖好,又覆上一层轻暖的云衾,仔细调整姿势让他能舒适地侧卧。透过雕花窗棂,刚好望见前廊下的身影。安置妥当,梦瑶轻轻抚了抚子轩的面颊,这才转身去收拾床榻上湿濡的痕迹。   雨滴时而淅沥,时而滂沱,敲打着院中的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待梦瑶收拾停当,回到湘妃榻边,子轩已朝着窗外望了好一会儿。   她轻轻转过他的身子,让他面朝自己,摆弄起了他搭在云衾上的手。一会儿用素纱软巾缠绕他的指节,一会儿试着将他蜷曲的手指缓缓展平,一会儿按压指尖观察血色回涌的颜色。子轩便安静地任她施为,目光沉静地落在她专注的侧颜上。   掌灯时分,姜老为子轩把脉,眼中透出欣慰的光,“九哥儿近来恢复甚好。”老人声音里带着显然的轻松,“脉象和缓有力了些,气血也渐有滋生之象,是个好兆头。”梦瑶和子轩心中一舒。   梦瑶送姜老至廊下,檐外雨帘如织。老人脚步微顿,“丫头,再过个旬日光景,九哥儿元气再稳固一层,或许……可以考虑那药物熏蒸之法了。”   “真的?”梦瑶心中燃起希冀的火花。   老者抬眼,目光穿透雨幕,带着医者的沉凝,“不过,老朽仍需坦言,此法凶险,纵使准备万全,至多……七成把握,断不敢言十成十的稳妥。”   “七成?那剩下的三成……”梦瑶身上又迅速冷了下来,声音有些发紧,“您是指……毒素不能尽除,还是……”她不敢再说下去,上次姜老的话犹在耳边——药毒相激,心脉骤停,命丧当场。对于梦瑶来说,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就已极其残忍。   “小瑶儿,”姜老布满皱纹的面容愈发肃穆,“恐怕……多半是后者……”老医者沟壑纵横的眉头紧锁,“药物熏蒸乃峻烈之法,其势如惊涛拍岸,成,则积毒拔除;败……则药力引动深伏之毒,两相激荡,如烈火烹油,九哥儿如今的心脉肺腑,恐难承受此等剧变……”   “那……若再等等呢?”梦瑶急切地追问,眼中闪过一丝渺茫的希望,“一个月?两个月?让九哥哥再养好些……”   “丫头,”姜老缓缓摇头,目光中盛满悲悯与无奈,“这雪珀之毒盘踞九哥儿体内已近一载,根基侵蚀,脏腑损伤,已成定局,如今这恢复至此,已是极限,再拖延便无益了。”老人叹息一声,“这七成把握,已是天时、地利、人和所能为他争来的……最大生机了。再往后,只会增加变数,生机……反倒渺茫了……”   “可是……”梦瑶只觉得浑身发冷,雨水仿佛顺着脊背流进了心里。   “我知你心中煎熬,”姜老将枯瘦的双手背在身后,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可是……天道命数,难求十全,这药浴之法,是眼下唯一有望根除九哥儿体内积毒的法子。”他转身看着梦瑶,“小瑶儿,你是清楚的,若不行此险招,仅靠温和汤药压制,以九哥儿如今身体运化之力,不过杯水车薪,终难抵挡毒素肆虐,他日一旦爆发,便是……大限之时啊。”   老人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梦瑶心上,她当然明白,只是还求着一丝侥幸的稳妥。   “你且仔细思量,与九哥儿……好好商议。”姜老语重心长,“此事性命攸关,需得你们二人同心决断。”   “是,姜老,我……”梦瑶含泪点头,用力咬住下唇,才将颤抖的声音勉强压下,“我……会同九哥哥……好生商量。”   她转身回屋,脚步有些虚浮。厢房内烛光摇曳,映出一室暖意。亦文亦武正围在榻边,绘声绘色地向子轩描述白日里采荷的“壮举”——亦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如何“英勇”地滑进池塘,溅起好大水花,惹得子轩竟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虽短促,还夹杂着几声不可避免的轻咳,却如阴云乍破泄下的一缕天光,带着久违的鲜活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