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仙鉴 · 第60章琵琶新声

　　琵琶声又急又亮，像能穿透云层劈开石头，可奇怪的是，它偏偏压下了楼船上大半的混乱杂音。无数月华般的音律符文，宛如一群有灵性的萤火，精准地扑向残余的黑衣袭击者。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细的爆音响起。被音符击中的袭击者并没有血肉横飞，反倒像突然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周身缠绕的邪气煞力如同被水洗过，迅速消散。他们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脱力，接着便软软瘫倒在地，再也无法作乱。　　还有几枚格外凝实的音符，像长了眼睛似的，直飞向几处破损最严重的船体裂缝。音符一沾木材，就化作一道道柔和的音波屏障，暂时堵住了汹涌的江水。　　这不是靠蛮力硬砸，而是一种极为高明、以音律驾驭能量、同时兼具净化、禁锢与修复的玄妙法门！　　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援手，顷刻间逆转了局面。残存的袭击者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尖利呼哨，竟连同伴也顾不上了，纷纷纵身跳进滔滔江水，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船上的混乱渐渐平息，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一船惊魂未定的宾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琵琶声的来处——那楼船顶层被纱幔重重遮掩的观景阁。　　江清晏、吕凌薇、释慧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这位出手相助之人，实力深不可测，手法更是闻所未闻。是敌是友，还很难说。　　吕凌薇性子最急，按捺不住，提剑就想跃上去看个究竟：“藏头露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吕师姐，等一下。”江清晏出声制止。他凝神感知，那观景阁中并无杀气，反而残留着一缕与方才琵琶声同源的、悠远而寂寥的气息。“对方刚才出手帮了我们，不像有敌意。” 　　就在这时，观景阁的纱幔无风自动，轻轻向两边分开。　　一道窈窕的身影倚着栏杆，怀里抱着一把式样古朴的曲颈琵琶。半张侧脸在月光和船灯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却蒙着一层疏离的朦胧感。她并没有看向下方众人，只是低头轻抚着琴弦，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然而下一刻，她纤指猛地一划——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炸开，并非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更抓人心魄！　　随着这一声划响，她周身气息与怀中琵琶彻底融为一体。那琵琶仿佛不再是一件乐器，而是她身体的延伸，意志的具现。清冷月华如受牵引，流水般汇拢在琵琶上，映得它皎洁生辉。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那轮悬于江心的孤月，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得像江上的夜雾：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她吟唱的，正是江清晏方才念过的《琵琶行》，可语调却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漂泊与沧桑。　　随着吟唱，她五指在弦上骤然轮拂！　　不再是零散的音符合文，而是磅礴的乐音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那乐音在空中急速凝聚、变形，竟化成了完全由音波与月华交织而成的箭矢、刀剑，甚至还有朦胧的战船虚影！　　这些音律造物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随着她的琵琶节奏，在楼船上空交织、碰撞，演出一幅金戈铁马、浪涌云卷的宏大画卷！乐声时而激昂如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而低回如孤舟妇人夜半哭泣，把《琵琶行》中“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的悲凉和“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孤寂，诠释得淋漓尽致，更融进了一重唯有修真者才能体会的、对命运无常与大道艰难的慨叹。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术法，而是近乎于“道”的展现！是以音律勾动天地之力，化诗词意境为无上神通！　　“这是......‘浔阳夜月’？！”场中有见多识广的老修士失声惊呼，“失传已久的音攻秘术！据说能将乐曲情感转化为实质杀伤力，音律愈深，威力愈强！竟......竟真的存在！” 　　所有人都被这瑰丽而强大的音律神通所震撼，沉浸在那悲壮苍凉的意境里，一时难以回神。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盘旋不散。空中那音波凝聚的千军万马缓缓消散，重又化为月华与江风。　　那琵琶女缓缓收回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向下方的江清晏。她的眼神复杂，似乎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最终却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寂。　　她抱起琵琶，转身就要离去。　　“阁下请留步！”江清晏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多谢方才出手相助。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 　　琵琶女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有一句若有似无、仿佛叹息般的话语，随着江风轻轻送入江清晏耳中，清晰得如同耳语，又缥缈得如同幻梦：　　“同是天涯修真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融入观景阁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半句话，在江清晏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同是天涯修真客......然后呢？　　是“相逢何必曾相识”？还是......“相见不如怀念”？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出手？又为什么偏偏留下这半句诗？　　所有的答案，都随着那神秘女子的离去，再度隐入迷雾。　　经此一番惊变，夜宴自是没法再继续。那面具主持人强打精神出面，一边安排人手救治伤员、修补船只，一边神色凝重地与各方势力代表紧急磋商。　　最终，在各方的共同要求下，主持人代表“忘忧舫”背后势力，勉强同意建立一个临时的、仅限于此次事件的情报共享机制，承诺会内部彻查内应，并将目前已掌握的、关于这批袭击者来历的有限线索（从其使用的功法、武器碎片等判断）与各方共享，以期尽快查明真相。　　江清晏作为中方代表之一，也参与了磋商，并拿到了部分情报副本。他心里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对方未必全然坦诚，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带着满腹疑惑、一份残缺的情报、以及那神秘琵琶女留下的半句诗，江清晏与吕凌薇、释慧明等人登上勉强修复的楼船，返回江岸。　　浔阳江头，月凉如水。　　一场风波暂歇，但更大的谜团，才刚刚浮出水面。　　那神秘的琵琶女，究竟是谁？她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另一场局的开始？　　江清晏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心里清楚，下游都市之行，注定再添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