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只觉得奇怪,议论纷纷,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在部队摸爬滚打久了,对这套规则有了更深的理解,才如同醍醐灌顶般回过味来。他那“眼珠子疼”的戏码,十有八九是家里精心策划的!目的无他,就是想借部队这个“大熔炉”,让部队医院免费或者低成本地把他这陈年眼疾给彻底治好。可惜啊,这步棋下得太急了,太早了!他还没能熬过最关键的新兵训练期,还没能在授衔仪式上,庄严地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中一名正式在编的战士。哪怕他再咬牙坚持熬上十几天,等到那神圣的授衔时刻降临,肩膀扛上了列兵军衔,身份便彻底转变了。那时,他就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军人,部队便有责任和义务保障他的健康。可惜,他倒在了“黎明”之前。 我们那时,依然处在残酷的筛选与艰难的适应阶段,身份是模糊的,去留是未定的,部队自然不会轻易为一个“准淘汰者”支付高昂的医疗成本。这份迟来的“理解”,带着点世事洞明的无奈,也夹杂着对那位战友及其家人那份“小聪明”的复杂叹息。 庄严肃穆、令人心潮澎湃的授衔仪式,在营区宽敞明亮的礼堂内隆重举行。当那枚象征着军人起点的黄色铮亮的一道拐军衔,郑重其事地佩戴在我的肩膀之上;当那顶饱含荣光的军帽,终于为它庄严地配上了那枚鲜艳夺目、熠熠生辉的红五星帽徽——五角星中央,“八一”两个大字如同熔铸的信念般坚定。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顶天立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我们全体新兵,昂首挺胸,目光如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面向那面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鲜红八一军旗,用尽全身的力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地庄严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这青春热血的誓言,饱含着忠诚与决心,如同滚滚春雷,瞬间穿透礼堂的穹顶,激越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之间,久久不息。 仪式结束,回到窗明几净却充满兴奋气息的宿舍。战友们迫不及待地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无比珍爱地抚摸着崭新的军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枚象征身份、闪耀着荣光的帽徽,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终于,那身陪伴我们摸爬滚打、早已浸透汗水与泥土气息、穿了一个多月的作训服可以光荣地脱下来清洗了。看看它:上衣的宽大领口、磨损的两袖,裤子的膝盖与两腿,都已经被油汗和尘土浸染得黝黑发亮,如同披挂过硝烟的战袍。 看着一件件散发着崭新气息、叠放整齐的军需品发到手里,心头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流:从笔挺帅气的常服到耐磨实用的作训服,从厚实的袜子到纯棉的内裤,再到厚底防滑的胶鞋、锃亮的皮鞋;从雪白的毛巾到薄荷清香的牙膏,琳琅满目,一应俱全。洗脸盆在刚来时就已配发,是统一的、厚实耐用的黄色钢化盆;墨绿色的牙缸,所有物品都必须严格统一摆放,牙缸里按内务条令,只能插着一支牙刷和一支牙膏,并且必须呈标准的交叉状摆放。 清洗那身饱经风霜的作训服,可真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富有经验的老兵笑着指点我们:“这得用刷子,狠狠地刷才行!”这才恍然大悟。于是,每逢周六日休息,整个营区最动听的“交响曲”便是在洗衣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唰唰唰!唰唰唰!”声,仿佛要将所有的辛劳与汗水都彻底涤荡干净。 与女友的书信往来,是紧张训练生活中一抹温柔的亮色。那娟秀灵动的字体,印在散发着淡淡馨香的信纸上,字里行间密密麻麻流淌着化不开的思念与牵挂,每每读来都令人心驰神往,浮想联翩。战友们瞧见了,无不投来既羡慕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平时显得相对沉稳、表现积极,我被班长慧眼相中,任命为班副,肩负起协助班长更有效地管理班级日常事务的重任。训练依旧雷打不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凛冽寒冬临近过年的一个月前,营区突然接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通知:军区将有一位首长要亲临视察!消息传来,整个新兵营都沸腾了,战友们个个摩拳擦掌,兴奋难耐。上午,训练场上喊杀震天,我们铆足了劲、拼了命地练习各项军事技能,力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虎虎生风。下午,则全员投入一场史无前例的营区卫生大扫除。部队对环境卫生的要求近乎苛刻,核心标准就是“木见本色,铁见光”!宿舍里,抹布飞舞,我们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地擦拭着每一寸床铺、每一个橱柜,犄角旮旯、窗台门缝,绝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尘灰。排长亲自上阵,戴着雪白的手套,像最挑剔的质检员一样到处摸、擦、蹭,但凡那白手套沾染上哪怕一丁点儿的污迹,整个宿舍的人就得从头再来,绝不含糊!然而,最让我们叫苦不迭、刻骨铭心的战场,是营区外那片冰天雪地的广阔世界。主干道上,积雪必须彻底清除,不能留下哪怕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雪痕!我们蹲着身子,手持小小的扫把,像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去扫、去抠。道路两旁早已堆积如山的积雪,则必须用沉重的铁锹奋力铲平,再用光滑的木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拍打、压实。要求近乎“变态”:雪堆顶面必须绝对平整,侧面的坡度也要光滑如镜、绝对平整,而雪堆顶面与侧面形成的那条角线,更要像刀切斧劈般笔直!每天下午,我们就机械地重复着那枯燥乏味的动作:举着板子“啪啪”地拍,弯着腰“噌噌”地来回蹭,削去任何多余的雪棱。甚至拿出珍贵的背包绳,一根根连接起来,绷得像琴弦一样直,当作标尺去精心修整那条脚线。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手脚僵硬,不少战友私下抱怨:“这简直比跑个五公里还折磨人!太磨叽、太熬人了!” 历经二十多天近乎“疯狂”的大清理,整个营区终于焕然一新,宛若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雪城堡。看着路边被我们收拾得如同巨大白色大理石般整齐光洁的雪堆,棱角分明,简直像极了宿舍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军被!道路两旁原本枝桠横生的树木,也被修剪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整整齐齐、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