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意味着休息,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望而生畏的体能训练——全连整队出发,沿着营房旁积雪覆盖的山沟,进行三公里越野跑!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汗水浸透后背的冰凉感,交织成新兵营黄昏的独特交响曲。跑回来,个个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稍作喘息,便又去食堂补充能量。晚饭后,会有短暂而珍贵的约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营区里的小超市和几部亮着昏黄灯光的公用电话亭,瞬间成了新兵们疲惫心灵的唯一绿洲。每次去买点聊以慰藉的零嘴,总能看到电话亭玻璃后,紧握着听筒、肩膀微微耸动、偷偷抹泪的新兵身影。我除了刚到时给家里匆匆报过平安,基本很少打电话。也许是初中就开始住校独立,思乡之情倒不像他们那般汹涌难抑。那时手机还是稀罕物,只有家境极优渥的才可能配备。女友还在上学,自然没有。我们只能通过家里的兄弟辗转传递通讯地址,开始了充满等待与期盼的书信往来。正是在一次去超市的路上,冤家路窄,我碰见了那个校友!曾经的拳脚相向,在这千里之外的陌生军营里,显得如此遥远而幼稚。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尴尬凝固了空气。但很快,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感觉占了上风。我们主动打破了沉默,交谈起来。竟发现他也在同一个连队,只是分在三排,住在二楼;而我们一排、二排都在一楼,怪不得一直没撞见。几句干巴巴的寒暄后,各自揣着复杂的心情,匆匆回班了。每晚七点,雷打不动,全连准时集合在电视机前,屏息凝神观看《新闻联播》。三十分钟的国事天下事结束后,回到班级,有半小时的“黄金时间”——写家信!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是此刻最温柔的乐章。之后,班长便会亲自示范、手把手地教我们整理内务,尤其是那令人头疼的“方块被”叠法——如何掐线、如何塑形,每一个棱角都必须像刀切过一样笔直方正。晚上十点,熄灯哨声准时响起,如同一声令下,整个营房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一天就这样在重复、疲惫却又无比充实的节奏中结束。 当“踩被子工程”终于熬出头,下午的“福利”就被更硬核的军事科目取代了:在冰冷的雪地里练习低姿、高姿匍匐前进,磨破了手肘膝盖;端着沉重的步枪练习据枪瞄准,冻僵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还有一招一式都力求刚猛有力的军体拳学习……新兵营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用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浇灌着我们从地方青年向合格军人的蜕变。 初来乍到之时,身体与精神都尚未驯服于部队那铁一般的作息。加上一群来自天南地北、血气方刚又个性迥异的热血青年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摩擦与碰撞简直如同呼吸般不可避免。班里原本九个人,除了那两个被“发配”到排长屋的小个子,剩下的我们几个人高马大的,几乎都或轻或重地擦出过火药味。 印象最深刻、也最令人唏嘘的,是和我同属市区来的那个大块头。一次激烈的口角迅速升级为拳脚相加,一番电光火石、拳拳到肉的“切磋”后,我勉强算是“技高一筹”。但最深的烙印并非这场胜负本身,而是他那份如针尖般细密的记恨,以及我那份少年人该死的、抹不开的倔强面子。自此,一道无形的冰墙横亘在我们之间。讽刺的是,直至各自背上行囊退伍返乡,漫长的军旅岁月里,我们竟真的再未说过一句话,形同陌路。与其他几位也曾有过肢体“亲密交流”的兄弟,虽然冲突的起因或许同样微不足道,最终也大抵是我占了点上风,但奇怪的是,那些“不打不相识”的碰撞,反倒像淬火的锤打,让我们在汗水、龇牙咧嘴的疼痛和事后尴尬的傻笑中,逐渐消融了隔阂,最终竟都处成了能交心托底的铁哥们儿。唯独他,成了那个无法融化的例外。 另一次刻骨铭心的“交锋”,对象是一位来自河南、人高马大、体魄健硕如牛的体育生。这家伙不仅海拔比我高出一截,身手更是矫健得惊人。那次冲突甫一开始,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干净利落、力道十足的过肩摔,将我整个人狠狠掼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那一瞬间,五脏六腑仿佛被震得移了位,剧痛伴随着窒息感猛地攫住了我,眼前金星乱冒。他见我蜷缩在地、脸色煞白、疼得半晌说不出话,脸上那点争强好胜的戾气瞬间被惊慌取代,慌忙俯身将我搀扶起来,连声询问。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怒火。本是剑拔弩张、恨不得再干一场的两个人,在这戏剧性的一摔一扶之间,那股敌意竟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瞬间化干戈为玉帛。也许是真的领教了他那碾压性的实力,心生敬畏;又或许是被他这份磊落和及时收手的善意所打动。总之,自那以后,我们俩反倒走得格外近,成了新兵连里形影不离的好兄弟。这份情谊甚至延续到了下连队之后,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即使如今早已天各一方、退伍多年,微信电话也总是隔三岔五地响起,聊聊近况,叙叙旧情。 在新兵营度过大约二十天左右,班里发生了一件当时只觉得蹊跷、多年后方才恍然大悟的“怪事”。班里一位平时沉默寡言的战友,突然开始天天捂着右眼嚷嚷“眼珠子疼得钻心”。大家凑近细看,果然发现他眼球上赫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陈旧血斑。他解释说这是“小时候被炮仗蹦的旧伤,不知怎的又犯了”。起初大家也没太在意,只当是水土不服或者训练辛苦。可架不住他日复一日、煞有介事的痛苦呻吟和辗转反侧,班长终于不敢怠慢,将情况上报给了连里。连里自然也不敢隐瞒,又上报到营里。至于营里上报到了哪里,那就非我们这些小兵所能知悉了。最终的处理结果简洁而意外:他竟被直接“遣返”原籍!不久后,他们当地果然又补送来一位眉清目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