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宛如战鼓擂响。果不其然,校门外早已乌泱泱聚集了一群神色不善、眼神凌厉的社会青年,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我们深吸一口气,抱定视死如归的决绝,迈着沉重却无比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向那仿佛吞噬一切的校门外走去。踏出校门,定睛一看,戏剧性的转折猝然而至——对方领头的彪形大汉,竟与我们老大熟识,更巧的是,他竟是我阔别多年的初中同窗! 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预期的腥风血雨瞬间化为无形。双方相视,哑然失笑,顷刻间化干戈为玉帛。当晚,两拨人竟把酒言欢,勾肩搭背地涌进饭店,又是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海喝。唯独那小子缺席了,想必是窝在家中,为未能一雪前耻而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翌日,校园里暗流涌动,风声再起——传言那小子余怒未消,仍在四处活动,据说他有位在社会上呼风唤雨、手眼通天的“好大哥”!此后的数日,我们如同惊弓之鸟,心头总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同龄人之间的争斗尚可放手一搏,若真有大人物的介入,那悬殊的力量对比,无异于以卵击石。万幸,或许那位传说中的“大哥”终究不屑于插手这等毛头小子的意气之争,始终未曾露面。这场悬而未决的危机,方得以尘埃落定,告一段落。那段时日,我内心早已盘算清楚:若真祸事临头,必当独自扛下,纵使被揍得鼻青脸肿、体无完肤,也绝不可连累手足兄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多年以后,当昔日冤家已成莫逆之交的我们,把酒言欢、笑谈往事时,他才带着促狭的笑意揭秘:原来,他压根儿就没去惊动那位“好大哥”!若真请动了,我那一顿结结实实的胖揍是绝对跑不了的。那“大哥将至”的恐怖传闻,不过是他的几个小弟擅作主张,信口胡诌出来吓唬我们的谣言罢了! 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经此一役,我竟“一战成名”,声威大震。身边的兄弟们更是水涨船高,在校园里几乎可以横着膀子走路,一时间风头无两,无人敢轻易捋其虎须。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间,迎来了我的生辰之宴。仗义热忱的哥几个早早就开始张罗筹划。宴席当日,高朋满座,笑语喧阗,二十多人的大圆桌竟被挤得满满当当,只能另起一桌。兄弟们个个春风得意,臂弯里都挽着精心装扮的女伴。身为这场欢宴的绝对主角,我的女友自然盛装列席,光彩照人。心思玲珑的她,为了让场面更加气派非凡、热闹鼎沸,竟将她的几位颇有些江湖气的哥哥,连同哥哥们的一众豪爽朋友,都招呼来为我捧场助兴。 那夜的酒海,深不见底。觥筹交错间,琼浆玉液如江河奔涌,早已记不清灌下了多少杯辛辣的灼热。只记得哥几个轮流踉跄着冲出包厢,在冰冷的夜风里狼狈地倾泻翻江倒海的胃囊,吐罢,一抹嘴角,又带着几分悲壮的豪情杀回战场,继续与女友那些海量的哥哥们推杯换盏,鏖战不休。人头攒动加上酒水如瀑,远超最初的预算。我那细心的女友,早已洞察了我强撑的窘态和钱包的羞涩,不动声色地,悄悄把沉重的账单结清。正是她那一刻不着痕迹的体贴与担当,让我心头滚烫,从此对她格外上心,几乎到了有求必应、事事顺从的地步——却也无形中埋下了日后令我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的伏笔。 翌日,瘫软在家中的我,胃里依然翻江倒海,酸水阵阵上涌,喉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由此可想,昨夜那场酒国鏖战,是何等的惨烈与酣畅! 我与女友的生日相隔不算太长,仅四个多月的时光。待到她的生辰,我格外用心,倾注了满腔柔情。精心挑选了一块典雅精致的女士腕表,又在超市购得两盒包装如爱意般甜蜜的心形巧克力,在礼品店交由巧手匠人统一包扎成一份沉甸甸的心意,郑重献上。也正是在她那场同样觥筹交错、气氛炽烈的生日宴上,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她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酒国英豪!往日在我面前,实在是太过低调含蓄了。面对她闺蜜们轮番上阵、花样百出的猛烈“轰炸”,我早已不知冲出包间呕吐了多少回,脚步虚浮,天旋地转。她却始终泰然自若,嘴角含笑,一杯接一杯,如饮甘泉,从容应对。整整一个漫长喧嚣的下午,时光就这般消磨在杯盏狼藉的方寸之间。待到曲终人散,我俩早已醉眼迷离,步履蹒跚,不知是谁搀扶着谁,如同两只纠缠的醉虾,摇摇晃晃地在附近寻了家酒店,一头栽进房间,双双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瞬间坠入沉沉的梦乡。 最终,是膀胱的强烈抗议将我唤醒。迷蒙地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才迟钝地意识到我们并未归家,而是宿在了酒店。瞥了眼墙上的时间,幽蓝的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多的寂静。挣扎着起身解决内急,又灌下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几分,环顾这方私密的空间,一个念头悄然滋生:既然天意如此,何不珍惜这意外的独处?于是轻轻摇醒了身边酣睡的她,两具年轻的身体在被浪翻涌间,登时缠绕在一起,共享这偷来的温存。 在这间尚显简陋、带着毛坯气息的教室里,我们就这样,夹杂着甜蜜、争吵、欢笑与酒精的气息,懵懂又热烈地度过了大半个学期无忧无虑的光阴。转眼间,假期的号角悠然吹响。与女友依依不舍地约定好假期见面的密期,与兄弟们互道珍重,挥手作别,一头扎进了漫长假期慵懒而自由的怀抱。 过年,一如既往地,是在弥漫着熟悉饭香和浓浓亲情的爷爷奶奶家度过。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随着我们这群半大不小的“壮”小子日渐拔高,喉结微凸,竟也能在年夜饭桌上,带着几分生涩的豪气,端起酒杯,与长辈们恭敬地碰上一两杯,为这团圆的喜庆添上几分助兴的喧嚣。小辈们也会凑成一堆,互相试探着酒量深浅,小小地比拼一番,但都心照不宣地懂得适可而止——毕竟长辈们威严的目光如芒在背,谁也不敢造次,生怕招来一顿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