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沉默的总督 阿布·穆斯林,这位呼罗珊的铁血总督,帝国的东方雄狮,始终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般矗立在原地。 侍卫们没有动他,但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牢笼将他困住。 他的脸色,比在尼沙普尔时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东方瓷器,没有一丝血色。 他那双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眸,深邃得如同暴风雪前的北海。 只有一片看透一切的、深不见底的冰冷荒原,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悲哀。 他沉默地看着曼苏尔如同最高明的傀儡师,以雷霆手段掌控全局,将“凶手”的帽子精准地扣向那些替罪羊; 他看着那些被拖走、注定要在酷刑下“认罪”的可怜人; 看着萨法赫那具被白布匆匆覆盖、如同垃圾般被抬走的尸体…… 萨法赫死了。那个出卖他主人易卜拉欣的人死了! 无论真相如何,最大的、最直接的受益者是谁,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而他也意识到,他阿布·穆斯林,这个手握帝国最精锐的东方军团、功勋卓著到足以遮蔽君主的锋芒的帝国重臣, 在曼苏尔利用萨法赫之死完成对反对派的清洗、巩固自身地位之后, 必然会成为新哈里发权力之路上,下一个必须清除的、最庞大也最危险的障碍。 曼苏尔那如同毒蛇般扫过他的冰冷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取死之道。 我刚想悄无声息地退到更深的阴影里,后背被一个人轻轻的拍了一下,我吃惊的回头, 原来是穆坎纳,那个阿布穆斯林的总督的智谋。 他对我作了个禁声的动作,带着我走向了偏殿的大门。 那里的禁卫军仿佛没有看见外面一般,任由我们走出了这哈里发的宫殿。 这个和赫拉特城一样囚禁我接近半年的宫殿。 不久而我和穆坎纳与阿黛尔也在宫殿口等来了出宫殿的阿布穆斯林的总督。 ****** 曼苏尔站在已经断气了的艾布·阿尤布的尸体前,脸色阴沉的可怕。 阿卜杜勒·伊本·穆萨和几个负责宫廷内务的官员围绕在他的周边。 曼苏尔没有再说话,停留了一会就信步走出了宫殿的大厅。 阿卜杜勒·伊本·穆萨转向负责宫廷内务的官员,用一种混合着“悲痛”与“圣洁”的语气,沉声吩咐: “这殿堂!被弑君的罪恶所玷污!被魔鬼的气息所污染!用玫瑰水!用最纯净、最芬芳的大马士革玫瑰水! 给我彻底地、一遍遍地冲洗!每一寸被踩踏过的地毯!每一块被污染的地砖! 每一根见证罪恶的廊柱!还有这些墙壁!让圣洁玫瑰的芬芳,涤荡这污秽!净化这空间!让安拉的恩典重新降临!” 命令被迅速执行。 几个内务官员七手八脚的抬起艾布·阿尤布的尸体。 另外一些仆人们战战兢兢地抬来一桶桶、一瓮瓮早已准备好的、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玫瑰水。 粉红色的、带着浓烈到诡异的甜香的液体,被毫不吝惜地倾倒在华丽的地毯上。 水流迅速渗透,冲淡了酒渍和隐约的血迹,在地毯上形成一片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 仆人们用巨大的鬃毛刷,蘸着玫瑰水,用力地刷洗着地砖的缝隙 更多的玫瑰水被泼洒在支撑着彩釉拱券的巨大廊柱上,水流沿着柱身流淌,在雕刻的凹槽里汇聚。 甚至墙壁,那些绘制着古老神话、镶嵌着镶嵌画的墙壁,也被仆人们用沾满玫瑰水的布巾用力擦拭。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玫瑰花香,蛮横地、霸道地试图覆盖、 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毒药的苦涩味以及皮肉焦糊的恐怖气息。 库法行宫的灯火,映照着地上流淌的、混合着污渍和玫瑰香气的粉红色溪流,彻夜未熄。 浓烈到诡异的芬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焦糊味在空气中纠缠、搏斗,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着权力更迭的独特气息。 哈里发萨法赫的遗体被草草收敛,帝国的黄金权杖,已然悬空,失去了它短暂的主人。 所有人都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它必将落入那个此刻正在指挥清洗、誓言复仇的强人之手。 盛宴已成修罗场,欢歌化作薤露悲音。 宫阙的基石在毒药与鲜血中倾覆,新的权力之塔将在废墟上建立,而它的地基,注定由更多的白骨和谎言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