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75章 双雄会面 剑拔弩张(一)

  第一节被强制的邀请   走出那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宫殿,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却驱不散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阿布·穆斯林的面容在强光下如同石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穆坎纳的兜帽压得更低,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沉默的阴影。   阿慕尔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强行按住的雄狮,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闷的呼哧声,   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那精钢的刀柄生生捏碎。   那队曼苏尔的“仪仗”再次无声地围拢上来,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   用毫无波澜的声调传达了曼苏尔殿下的“邀请”:请总督移步殿下私邸详谈。   我和阿慕尔对视了一眼,真正的风暴,此刻才要登陆。   曼苏尔的私邸位于泰西封新兴权贵聚居的区域,距离那冰冷的新宫并不遥远。   建筑本身规模宏大,以巨大的条石为基座,墙面上覆盖着色彩艳丽的琉璃砖,拼出繁复的几何花纹,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泽。   庭院宽阔,引了幼发拉底河的活水,在精心铺设的白色大理石水道中潺潺流过,带来一丝虚假的凉意。   水道两旁种植着精心修剪的柏树和来自遥远南方的棕榈,树下点缀着怒放的玫瑰丛。   然而,这华丽精致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气息,仿佛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叶子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主人的权势和不容置疑。   当阿布·穆斯林带着我抵达时,曼苏尔竟亲自站在连接主厅的宽阔大理石廊檐下等候。   (穆坎纳和阿慕尔被请去了偏殿,我做为书记官可以跟随长官身边)。   我趁着两人寒暄的时候迅速打量了一下曼苏尓,这个现在权利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身材中等,却异常挺拔,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那紫色浓得近乎发黑,上面用金线绣着细密而威严的纹饰。   腰间束着镶嵌有硕大祖母绿和红宝石的鎏金腰带,一柄同样装饰华丽的弯刀悬在身侧。   他的面容精悍,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如同沙漠中最锐利的鹰隼,   那最锐利的鹰隼此刻正扫视着来客,目光的余光扫了一眼跟随着总督穆斯林的我,   在我那略显狰狞的疤痕上停顿了一下。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但那笑意丝毫未及眼底,反而像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冰壳,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第二节谈崩的交锋   与阿布·穆斯林那饱经风霜的清癯和内在的沉凝相比,曼苏尔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带着压迫感的雍容气度。   “赞美真主安拉,欢迎你阿布·穆斯林,呼罗珊的雄狮,”曼苏尔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他微微颔首,伸出双手摊开。   “赫拉特城下的胜利捷报,我已听闻。以寡击众,大振军威,   不愧是我阿拔斯王朝的擎天之柱,帝国东疆的定海神针!”他的赞誉如同裹着蜜糖的投枪。   阿布·穆斯林依照宫廷礼节,一丝不苟地行完礼,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感谢真主的赐福,殿下大人的谬赞,穆斯林愧不敢当。   赫拉特一役,赖前线将士效死用命,更仰仗哈里发大人与殿下的无边洪福庇佑。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寒刃出鞘,“呼罗珊境内,叛军如同毒草,斩之不绝,反愈演愈烈,已成燎原之势!   绝非一城一地之胜可解根本。我军将士疲于奔命,粮秣辎重几近枯竭。   穆斯林此来,唯有一请:恳请殿下以帝国大局为重,速发我阿拉伯精锐之师,星夜驰援!   解我呼罗珊军民倒悬之危,保帝国东陲门户不失!”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带着千钧之力。   曼苏尔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一张精工绘制的面具。   他优雅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率先步入廊下阴凉处一张铺着精美波斯织毯的矮几旁落座。   几上早已备好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里面盛着冰镇过的、色泽艳丽的玫瑰露。   站立的穿着总管袍服、面容清癯的老人执起镶金的水晶壶,先为阿布·穆斯林斟满一杯,   冰凉的液体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真主安拉在上,我亲爱的总督大人何必如此急切?”   曼苏尔接过老人端起递给自己的杯子,轻轻啜饮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穿着总管袍服的老人放下玻璃器皿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与中指,   极快地交错搓捻了两下,如同捻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退站在桌子边,目光阴冷的注视着我和穆斯林。   我默默地注视着老人的动作,同样拿着笔在总督后面站立着。   “叛乱者,不过癣疥之疾,疥癣之患。有总督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坐镇呼罗珊,运筹帷幄,何愁宵小不平?   假以时日,必能犁庭扫穴,还东疆一片朗朗乾坤。”   他放下杯子,冰凉的杯底接触木几,发出一声轻响。   “至于发兵的事情嘛,”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深邃,“精锐之师,其职责在于拱卫京畿,震慑四方心怀叵测之徒,犹如帝国之定海神锚,岂能轻易调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我亲爱的总督大人。”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层薄冰般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目光如同探针,直刺阿布·穆斯林,   “况且,我听闻总督麾下,猛将如云,精兵似雨。更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对方细微的反应,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胡马云将军所部,信德的士兵可是骁勇善战,威震边陲的啊。据说,不日即将南下驰援总督?得此强援,区区叛乱,何足挂齿?总督未免过于谨慎了。”   “胡马云”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铁钉,瞬间凿穿了我竭力维持的镇定!   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笔尖在纸卷上戳出一个难看的墨点。   胡马云部秘密南下的消息,是总督在离开木鹿前,只与最核心的几位将领密议的绝中之绝!   由我书写起草的,目的是和哈立德将军一北一南,一明一暗的两路大军,策应谈判的总督,保障总督大人的安全。   曼苏尔远在泰西封,如何能得知?!这只能意味着——就连总督身边最核心的圈子,早已被曼苏尔无孔不入的密探渗透得如同筛子!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腕,才没有让那支笔脱手掉落。   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偷眼看向身前的阿布·穆斯林。   总督那如同刀削斧劈般的瘦削脸庞,似乎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颧骨下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骤然掠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厉芒,锐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然而,这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仅仅持续了一刹那,   阿布·穆斯林的面容便重新恢复了古井般的沉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坚硬。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重量:“殿下消息之灵通,洞察之深远,穆斯林……叹服。”   他坦然迎上曼苏尔那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锐利目光,毫不回避:   “然胡马云部远在靠近印度河,路途艰险遥远,若是大军开拔,光是集结粮草,非旬日之功可完成。纵其部纵使骁勇,亦是远水,难救近处燃眉之烈火!   杯水车薪,难解焦渴!呼罗珊,乃帝国东疆之咽喉,万不能失的门户!一旦有失,河中、波斯诸省必随之震动,叛军若得喘息,乘势西进,帝国腹地危殆!   其势若决堤之洪,恐将动摇帝国之根本!望殿下——”阿布·穆斯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帝国千秋万代之基业为重!”   “大局?”曼苏尔脸上的虽然还是挂着笑容,但是那笑容像冰冷的岩石。   他轻轻的放下手中的水晶杯,避免杯底撞击在坚硬的红木矮几上,   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冰凉的玫瑰露溅出几点深红的痕迹,如同鲜血。   “阿布·穆斯林!”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是语气却如同淬火的钢鞭抽打空气,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总督,锐利得几乎要剜下对方一块肉来,   “你口口声声大局!可曾想过,你坐拥呼罗珊十万雄兵,自署官吏,自征赋税,几成国中之国啊!   此等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之态,谁才是真正动摇帝国根基的滔天大患呢?!   哈里发大人仁厚,念你昔日开国功勋,对你信任有加,屡屡优容!   然,朝野上下,对你猜忌日深!弹劾你跋扈专权、养寇自重、图谋不轨的奏章,早已堆积如山了,足以将这庭院填平!你可知晓?!”   虽然语气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裹挟着蓄积已久的杀意和削藩的决心,赤裸裸地砸向阿布·穆斯林。   “谈崩!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惊雷,在我脑中炸响!之前所有虚伪的客套、试探的寒暄、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曼苏尔不再掩饰,他摊牌了!   冰冷的杀意和彻底削除藩镇的决心,如同出鞘的弯刀,寒光四射,直指阿布·穆斯林的心脏!   死寂。庭院里只剩下风拂过棕榈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衬得这凝固的气氛更加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