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五月, 幼发拉底河支流尽涸,驼队见城郭幻影于灼气之中。 夜半偶闻雷声,雨未及地即成白雾,开冰窖以慰暑民。 呼罗珊旷野的暑气如缓慢燃烧的炭火,尚未喷薄出灼人的烈焰, 却已沉沉地压在天地之间,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 第一节出发泰西封城 我骑在马上,目光掠过远处幼发拉底河浑浊凝滞的水流,心头那份沉坠感却比河床更深。 我跟随在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身后,这位清癯而挺拔的帝国雄狮,此刻端坐鞍上,腰背挺直如矛,瘦削的侧脸线条紧绷,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他的左右,是眼神锐利如鹰、始终沉默观察着四周的“蒙面先知”穆坎纳,以及忠勇魁梧的护卫将军阿慕尔,手掌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与我们“同行”的,是曼苏尔派出的“仪仗”——一队身着崭新锁子甲、神情淡漠如冰的骑兵。 他们拱卫的姿态无可挑剔,但那冰冷的视线扫过其他潜在的敌人时,却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这绝非荣耀的护卫,而是押解,是无声的宣告。 在无垠的荒原上行进了不知多少日夜,地平线上终于涌起一片庞大的、与黄沙截然不同的灰影。泰西封,这座阿拔斯王朝初生心脏的巨兽,在干燥炽热的风中显露出轮廓。 “我做释奴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那是三十年前。跟我的主人易卜拉欣,我们来这里传教,这里是原来撒珊王朝的首都,我就是在这被主人买下的。” 主人易卜拉欣??!! 我侧着头看着前面穆斯林大人那感慨万分的表情, 周边的我们都没有答话,就听着总督大人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队伍在泰西封城门被穿着华丽的一队宫廷卫队牵引着, 穿过宏伟得令人窒息的萨珊王朝宫殿废墟。 那些崩塌的巨大石柱、断裂的拱券、雕刻着古老神祇与战争的斑驳石壁,如同巨兽死去的骸骨, 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投下扭曲而沉重的阴影。 一种时间被无情碾碎的苍凉感扑面而来。 而就在这庞大的骸骨之畔,新的力量正在野蛮生长。新兴的宫阙楼宇,用粗糙但坚固的砖石急促垒砌,带着一种尚未打磨的野心勃勃,鳞次栉比地蔓延开去。 无数黑色的旗帜在这些新筑的壁垒上被风吹得猎猎招展, 那是阿拔斯王朝的象征,是“达瓦”召唤胜利的颜色,此刻却像无数只不祥的乌鸦,遮蔽了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 新砍伐木材的潮湿气味,新鲜灰浆的呛鼻碱味,骆驼粪便和马匹汗水的浓烈腥膻, 还有从无数角落飘散出来的、带着异域香料的食物气息。 然而,在这表面的喧腾之下,更深沉的,是一种无声的紧绷, 一种权力倾轧酝酿出的沉闷,如同夏日雷雨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城市的主干道宽阔得惊人,足以容纳数辆战车并行。 但此刻行走其上的,不是繁荣的商旅,而是壁垒分明的军队。 身披厚重黑甲、神情彪悍冷漠的呼罗珊战士;裹着绿色袍服、眼神警惕而带着审视意味的叙利亚士兵; 还有穿着本地精工锁子甲、面孔上混合着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倨傲的隶属于哈瓦利吉派卫队。 他们各自占据着街道的不同区域,壁垒分明。当不同装束的队伍偶然在街口交汇,目光短暂相撞的瞬间,空气中仿佛能迸出冰冷的火星。 那绝非袍泽之间的友善,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猜忌,甚至深埋的敌意。 第二节传入耳朵的流言 每一次目光的交错,都像无声的刀锋在摩擦。 穿过城市主干道上的一段较为拥挤的集市的时候 集市中路边的低语如同沙漠深处刮来的热风,无孔不入,卷着令人心惊的碎片,钻进我的耳朵: “……哈里发陛下?唉,听说缠绵病榻多日了,连晨祷都免了……” “嘘!小声点!……可不是么,现在大小事务,都是曼苏尔大人‘代劳’……” “代劳?我看是……啧啧,那位从叙利亚来的阿里总督,陛下的伯父, 手里握着那么多兵马,听说在宫里,对着曼苏尔殿下说话,那嗓门……啧啧,隔着宫墙都听得见! ‘居功自傲’?我看快骑到脖子上了……” “呼罗珊来的那位‘雄狮’……瞧见没? 曼苏尔殿下的人‘陪’着呢,嘿嘿,这趟来,怕是肉包子打狗……” 这些流言蜚语传入耳中,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我的心头舔舐,带来冰冷的麻痹感。 我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阿布·穆斯林。 总督的背影依旧挺直,仿佛一根插入风暴中心的桅杆,但我却从他微微收紧的缰绳上,读出了一丝凝重。 穆坎纳的兜帽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街边窃窃私语的人群,又迅速收回,深不可测。 阿慕尔则绷紧了腮帮,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猛兽。 巨大的萨珊宫殿遗迹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掌,终于将整个队伍笼罩。 我们在一座拔地而起、尚带着新砌砖石色泽的庞大宫殿前停下。 这就是目前阿拔斯王朝此刻的权力核心——哈里发的居所。 第三节参拜哈里发 与萨珊遗迹的宏伟沧桑相比,它显得急促而冰冷,巨大的黑色阿拔斯旗帜在宫门上方如乌云般翻卷。 觐见的程序繁琐而压抑。 穿过一道又一道由沉默黑甲卫士把守的厚重宫门,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 终于,我们被引入主殿。空间异常高阔,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却更衬得中央那片区域空荡得令人心悸。 阳光透过高窗射入,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几道孤寂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殿内侍立的宦官和少量官员,个个屏息凝神,低眉顺眼,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重得让人抬不起头。 哈里发萨法赫斜倚在殿内深处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厚厚的织金软垫几乎将他瘦削的身躯淹没。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似乎不太合身的紫色锦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久不见光的羊皮纸。 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带着一种病态的浑浊,仿佛蒙着一层薄翳。 阿布·穆斯林带着我们几个依照最隆重的礼节,跪拜在地。 被赐座的穆斯林在哈里发的软榻边 用清晰而沉痛的声音开始陈述呼罗珊的危局 ——叛军如何死灰复燃,如何攻城略地,兵力如何捉襟见肘,粮秣如何即将告罄, 言辞恳切地请求哈里发陛下速发兵,解呼罗珊这帝国东疆门户的倒悬之急时—— 萨法赫的反应迟钝得令人心寒。 他那涣散的目光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到阿布·穆斯林身上,又很快飘开。 对于总督痛陈的危局,他只是极其虚弱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几个音节: “嗯……安拉的仆人(哈里发自称)……知道了……”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 当阿布·穆斯林说到“恳请哈里发大人圣裁,速发援兵”时, 萨法赫的目光更是茫然地转向了侍立在他软榻旁右侧的曼苏尔,嘴唇嗫嚅着,含糊地说:“……曼苏尔……会……妥善处置……安拉的仆人……乏了……” 随即,那点微弱的精神似乎彻底耗尽,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这关乎帝国东疆存亡的奏报,还不如片刻小憩来得重要。 整个过程短暂得如同一个敷衍的仪式。 我作为书记官,跪坐在大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几后,手中的硬笔在粗糙的纸卷上飞快地移动, 记录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里发的态度,比任何流言都更冰冷、更直接地印证了那最坏的猜想: “看样子市井的流言是真的,这个哈里发真的要到了大限的时候了。” 我竭力控制着手腕的稳定,想法从心里冒出的那一刻, 那一股冰冷的绝望却顺着脊椎急速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位帝国的最高象征,要么早已被他的弟弟曼苏尔如同傀儡般牢牢掌控,形同软禁; 要么,他根本就是在清醒地默许,甚至是纵容曼苏尔对阿布·穆斯林这位功高震主的总督进行无情的打压和消耗。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呼罗珊的求援之路,在踏入这宫殿的第一步,就已彻底断绝。“ 我突然感到自己记录的并非奏对,而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葬礼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