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八十七章 夜

  从村长沈为民的口中听到那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死讯,沈毅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僵在原地,瞳孔涣散,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摔落在地的脆响,仿佛是他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眼神空洞地转向身旁的沈悦容。   沈悦容绝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但看向他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凝重。   她轻轻扯了扯沈毅的衣袖,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毅,走,我们立刻回清水村!”   沈毅眼神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般点了点头。   他动作迟缓地蹲下身,捡起那只屏幕碎裂、已然黑屏的手机,看也没看,机械地塞进裤兜里。仿佛这个动作,只是残存身体本能的一丝惯性。   锁上家门,沈悦容不再多言,周身泛起微光,卷起沈毅,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迅疾、却也更显沉重的遁光,撕裂夜幕,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疯狂掠去。   几分钟后,遁光降落在清水村村口。   眼前的景象让沈毅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   今夜,本该沉浸在年节睡梦中的清水村,竟是灯火通明!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他家老宅的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而他家那熟悉的院子里,更是人影幢幢,刺眼的警灯闪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神色严肃的警察、以及以村长沈为民和村支书为首的村干部们,全都聚集在那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毅和沈悦容穿过自发让开一条道路的人群。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叹息的村民们,看到沈毅回来,瞬间都闭上了嘴。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里面充满了浓郁的同情、难以言说的悲伤,以及一种目睹惨剧发生的无力感。几个看着沈毅长大的婶婆,忍不住别过脸去,用手捂着嘴,发出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喃喃低语着:“造孽啊……小毅这孩子……太可怜了……”   尽管心中早已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亲眼看到这阵仗,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戚与凝重,沈毅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瓷娃娃,麻木地跟在沈悦容身后,脚步虚浮地踏进了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沈悦容走在最前面,她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无数倍。   刚一踏入院子,她那强大的神识便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捕捉到了弥漫在空气中、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一丝邪异气息!   那是一种阴冷、粘稠、带着戏谑与残忍意味的灵力残秽,其位阶……至少是元婴后期以上的修士所留!以沈毅目前筑基期的修为和堪比结丹期的神识强度,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分毫。   她的心猛地一沉,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事情,果然不简单。   村长沈为民和村支书这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一见到沈毅,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积压的悲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踉跄着扑上来,一左一右紧紧抓住沈毅冰凉的手,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   “小毅啊!我的娃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爹……你娘……他们……他们死得太惨了啊!呜呜呜……”村长的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的悲怆。   沈毅任由两位老人抓着自己的手,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茫然,他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下意识地问道:“……我爸……我妈……他们的……尸体呢?”   村长沈为民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哽咽道:“刚、刚不久前……被县里公安局来的车……拉回去……说要……要验尸……”   沈毅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缓缓抽回被握得生疼的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熟悉的一切——那棵老槐树,那口石磨,那扇被推开后未曾关上的屋门……只是,空气中再也闻不到母亲做饭的香气,听不到父亲收拾农具的声响,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被他本能忽略掉的血腥气,和弥漫不散的悲伤。   这时,一名负责现场勘查的中年警察走了过来,表情严肃,公事公办地向沈毅了解情况,询问他父母平日是否与人结怨,最近有无异常等等。   然而,此时的沈毅,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他对警察的反复询问充耳不闻,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紧闭,如同一尊彻底失去了反应的石雕。   最后还是村长沈为民强忍悲痛,红着眼眶,替浑浑噩噩的沈毅,一一回答了警察提出的诸多问题。   这一夜,格外漫长。   ......   待到第二天天明,在村长和村支书的牵头张罗下,淳朴的清水村村民们自发地行动起来。   他们搬来桌椅板凳,找来白布黑纱,买来香烛纸钱,在沈毅家的院子里和堂屋里,迅速而肃穆地搭起了灵棚,布置好了灵堂。   原本宽敞的院子,从未像此刻这般“热闹”过。   白色的挽联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黑色的“奠”字触目惊心,花圈层层叠叠地摆放着,低沉的哀乐循环播放,与村民们的忙碌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伤的挽歌。   沈毅换上了粗糙的麻布孝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套,跪坐在灵堂正中央、父母那空荡荡的棺材前,冰冷的地面寒气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面前,是一个燃烧着纸钱的铜盆。   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如同戴了面具般僵硬的脸。   他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从身旁堆积如山的纸钱中拿起一沓,缓慢地放入火盆中。看着黄色的纸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升腾起缕缕青烟,然后再拿起下一沓,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丝表情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盆中跳跃的火焰,仿佛要通过这重复的动作,将自己也一同燃烧殆尽。   沈悦容静静地站在灵堂门口,一身素雅的白衣与这哀伤的场景融为一体。她代替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沈毅,接待着闻讯赶来吊唁、送上奠仪的沈家远房亲戚和清水村的村民们。   几乎每一个走进灵堂的人,都会先看看跪在灵前、如同失了魂的沈毅,然后红着眼圈,对沈悦容说出同样一句苍白而沉重的话:   “节哀……顺变……”   沈悦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灵堂中那个跪着的、被巨大悲伤和更深沉黑暗笼罩的身影。   她能感觉到,沈毅体内那原本沉寂下去的黑暗灵力,正在这极致的悲痛与死寂下,如同休眠的火山,悄然积聚着更加可怕的力量。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