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十一章 守灵

  市郊的公交车颠簸着驶离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取代。   沈毅坐在窗边,神色凝重。   父亲电话里焦急而恐惧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小毅,你快回来一趟吧……你三叔公他……没了……死得太邪门了!”   或许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坐在他身旁的沈悦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现代装,气质与这嘈杂破旧的车厢格格不入。   她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往一个寻常地方,但沈毅能感觉到,师父的灵识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洒向沿途经过的区域,尤其是清水村的方向。   清水村,一个依山傍水、看似平静的普通村庄。然而一踏入村口,沈毅就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时值夏日,村中却似乎比外面更阴凉几分,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村民们脸上带着忧惧,窃窃私语,看到沈毅回来,也只是勉强点点头,目光躲闪。   三叔公的家早已设好了灵堂。   白色的挽联、黑色的“奠”字、摇曳的烛火、缭绕的香烛烟气,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纸钱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共同构成了一种悲伤又诡异的氛围。   三叔公的棺木停在堂屋正中。   父亲红着眼眶,低声对沈毅说:“你三叔公是早上被人发现在自家祠堂里……身上没有一点伤口,但……但整个人干瘪得像是被抽干了……脸上还带着笑,那种……那种看得人毛骨悚然的笑!”   沈毅心中一寒。   他看向棺内,老人穿着寿衣,面容经过整理,但仍能看出那极不自然的枯槁和僵硬在嘴角的那抹诡异弧度。   沈悦容的目光淡淡扫过棺木,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多言,只是以家属远亲的身份,上了一炷香,便安静地站在角落,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沈毅的父母站在一旁,看着素未谋面的沈悦容,脸上不禁露出疑惑之色,他们把沈毅拉到门口,低声询问道:“小毅,这个美女是你新找的女朋友吗?”   “才、才不是女朋友!爸妈你们不要乱讲啊,沈大师可是我出高价从城里请来的阴阳先生!”沈毅极力辩驳道,可他内心深处却是默认了父母的这番说法。   听到沈毅这么说,老两口都有些失望。   “你呀,今年也三十了,再不找媳妇儿,以后就没有姑娘家要了!”   沈毅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道:“行了妈,找对象这事儿还需从长计议,你们催也没用!”   沈爸站在一旁抽着旱烟,不时吐出一串白色的烟圈,突然听见沈毅的话,便忍不住吐槽:“哼,我记得你小子好像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到现在也没有领一个媳妇回来给我们看。”   沈毅百口莫辩,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带沈大师去看村子的风水,趁机跟着沈悦容离开了。   望着沈毅和沈悦容离开的背影,沈爸眯着眼睛,一脸玩味地说道:“孩子他妈,我觉得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这小子肯定对我们说谎了!”   沈毅妈妈对此颇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年轻漂亮的阴阳先生啊,就算有,恐怕早就已经火遍网络了。”   “算了,这事先放一放,我们去后厨搭把手。”沈爸摁灭烟蒂,和沈毅妈妈相伴离开了。   在沈毅的带路下,师徒两人登上了清水村的垭口,也是全村的制高点,站在垭口的一座土坡上极目望去,整座村子的景象尽收眼底。   “师父,你觉得我们村的风水怎么样?”沈毅站在沈悦容的身边,一脸好奇道。   沈悦容没有立即作答,但见她秀眉紧皱,红润的樱唇似乎在喃喃低语着什么。   “师父!”   听到徒弟的叫声,沈悦容回过神来,略显敷衍地说道:“清水村的风水形势不算太好,但也不坏。”   “......”   沈毅感到有些无语。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沈毅和沈悦容下山,回到三叔公家的院子里吃流水席。   吃饭的时候,沈毅的亲戚朋友一波接一波地来找他喝酒,还不停地追问旁边这个沈姓美女是不是他的女朋友,搞得沈毅一脸尴尬,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倒是沈悦容显得异常冷静,面对沈毅的亲朋长枪短炮般的追问,她竟然对答如流,虽说是编了不少的谎话,但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甚至说服了不少的好事群众。   “师父表面上看着是个冰山美人,没想到竟然这么能说会道......”   沈毅不禁又对他的这位美女师父有了新的认识。   夜色渐深,前来吊唁的村民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至亲和帮忙守夜的本家子弟。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穿堂风偶尔掠过,带来院中树叶的沙沙声,也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仿佛有无形的身影在穿梭。   沈毅跪在蒲团上守灵,越是夜深,他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空气中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那淡淡的腥气似乎也浓郁了些许。他体内的《玄真诀》灵力自行缓缓运转,试图抵御这种不适,但他的通灵体质却像是一个不断被敲击的音叉,与某种无形的频率产生着令人不安的共鸣。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耳边似乎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又像是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   突然!   灵堂内所有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起来,几乎要熄灭!   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降临,并非体感上的寒冷,而是直透灵魂的阴煞!   沈毅猛地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灵堂那粗老的房梁之上,一道半透明、扭曲模糊的身影正被一条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散发着浓郁血光的丝线死死勒住脖颈,悬挂在那里!   那身影的面容扭曲痛苦,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做出无声的疯狂嘶吼!正是三叔公的幽魂!   那根血红丝线诡异无比,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正不断地从三叔公的魂体中抽取着什么,每抽取一丝,那魂体的颜色就黯淡一分,痛苦就更深一分,而其上的怨气与煞气就暴涨一截!眼看就要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厉煞!   “我艹……!”   目睹此景,沈毅如遭重击,瞳孔骤然收缩!   那恐怖的景象直接冲击他的神魂,体内那股潜伏的黑暗灵力受到这极致怨煞之气的刺激,瞬间蠢蠢欲动!   他的眼睛边缘开始弥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呼吸变得粗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险些就要再次失控暴走!   “静心!”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中炸开,同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心。一股精纯浩瀚、却又温和无比的灵力瞬间涌入他体内,如同春风化雨,轻易抚平了他躁动的灵力和那险些被引动的污秽力量,并将那直冲神魂的恐怖景象暂时隔绝开来。   是沈悦容!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毅身后。   她的面色冰寒,目光如电,直视房梁上那痛苦嘶嚎的幽魂及那根诡异的血红丝线。   “抽魂炼煞!果然是归墟教的手笔!”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与凝重。   只见她并未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抬起纤纤玉指,对着房梁上那扭曲的幽魂凌空轻轻一点。   一点纯净到极致、蕴含着无上破邪威能的清辉自她指尖绽放,如同黑暗中升起的第一缕晨曦,温和却无可抗拒地照亮了整个阴森的灵堂!   那根蠕动的血红丝线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非人般的嘶鸣,瞬间寸寸断裂、消融!而被其束缚折磨的三叔公幽魂,仿佛得到了解脱,脸上的痛苦狰狞之色渐渐平复,扭曲的身影也慢慢变得祥和、透明起来。   她最后向着沈悦容和沈毅的方向微微躬身,似乎是在感谢,随即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消散于天地之间,得以重入轮回。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快如电光石火。旁边那几个守夜的本家子弟只是莫名觉得刚才有一瞬间特别冷,烛火晃得厉害,随即又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并未看到任何异象。   灵堂内似乎恢复了“正常”,烛火稳定下来,那股刺骨的阴寒也消散了。   但沈悦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并未放松警惕,反而闭目凝神,更强大的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般向整个清水村蔓延开去。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对……刚才那被抽炼的幽魂和血线,只是‘引子’和‘表象’……”她低声对身旁惊魂未定的沈毅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真正的红煞恐怕早已成形,其力凶戾,远非这刚刚凝聚的怨魂可比!她就藏在这村子的某处……那根血线,是在将她吸引过来,或者……在喂养她!”   她的目光扫过灵堂外漆黑的村落,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怖。   “归墟教……他们在此布下这等邪阵,究竟意欲何为?”思虑至此,沈悦容的一双秀眉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