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阳光前

“第二十五章 我要回家”

  四月的伤口比任何时候都要火辣、肿胀,轻轻触碰一下都牵扯着所有的神经在跳动,让人呻吟忍耐,而比身上伤口更沉重疼痛、难以愈合的是心里的愧疚感。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是像死神专属的“香水味”,时刻挑动着娜涵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她很不喜欢,她特别不喜欢,这像极了几年前父母离世的滋味,不,不是像,而就是这个味儿,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与血相融为一体的讨厌。   娜涵慢慢睁开紧闭了一夜的眼,刺眼的光反而放她觉得能够再醒来真好,她慢慢抬起扎着针管的手,轻抚慢摸正趴在自己身边的联城的脸。   一眼扫去,联城憔悴了不少。除了嘴边的胡渣子一夜间长出来外,头发也蓬松杂乱了许多。但,晨起的阳光倒是把他那轮廓清晰的脸庞照得更迷人清晰。   联城醒来时娜涵的小食指正落在他的眉梢上,吓得她慌忙收手。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联城抬起趴在床边的头,看着娜涵。   “嗯,我没事,好多了。你...你怎么不去床上睡会儿啊?”娜涵说。   “伤口还疼吗?我去叫医生。”他说完就按下床头的呼叫灯,似乎完全没有要遵循娜涵的意见的意思。接着他又问:“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生什么?”   这时在隔壁睡着的阿三也起来了:“小涵醒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三又把联城的问题重复一遍,好像大家不这样说就没话说了。   娜涵微微笑摇头,看了看桌上的水:“水,我渴了,想喝点水。”   联城赶紧往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水,像是给宝宝试水温一样,把水到倒在手背,确认水温适合才把水递给娜涵:“来,应该不烫了,慢慢喝不着急。”   娜涵看着这些细心的举动,心里突然萌生种“他要是是男朋友就好了”的想法,但这只是一瞬间,没过多久就被她强制停止了。   医生推开门,陆陆续续进来几个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人,有拿病历簿的,有推小车的,有拿iPad的,也有什么都没拿的。   娜涵默默数了一下,1、2、3个,还有两个是护士,其中一名是外科医生、一名是内科医生、一名护士长、一名护士,还有一名是见习医生,大概是来观摩学习。不管是什么,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只是一个生理机能受到重创的病人,这对她来说并无大碍,只要伤口不痛就好了。   其中一位医生说:“醒来啦,感觉怎样了啊?有没有哪里会不舒服?”   “哎,又是问了一样的问题。”娜涵心想后才乖巧地摇头说:“没有,挺好的。”   护士上前想要给她量体温,娜涵本能的往后缩了缩,听见护士说:“没事,你别紧张,我给你测一下体温,看看有没有发烧感染的并发症。”她这才放松下来,让护士给自己测体温。   刚开始测体温医生又轻声细语地说:“娜涵是吧?我给你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没问题让护士换个药就好了。”   检查伤口、测量体温、检查瞳孔、换药...一套检查全做完也就花了十分钟不到,阵仗搞得倒是挺齐全的。   “医生,她现在怎么样了?”联城问。   此时,阿三已经走到边边给王全志打电话,报备娜涵已经醒来的消息了。   “不用担心,她的伤口愈合得很好,目前看没有感染的迹象,这段时间不要做剧烈的运动。还有伤口别碰水,保持伤口干净,然后多休息休息,等伤口拆线后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说。   “好,谢谢医生。”联城和阿三同时道谢。   看医生都走出病房后,阿三说:“我刚给全志哥打电话,说了小涵醒来的事,他们现在正赶过来。”他转向联城说:“那个...你要不要回去洗漱一下。”他指了指联城身上的衣服:“你这...”   联城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血迹,而且都干硬了。   娜涵也从上到下看了看他:“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联城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娜涵,摸了摸娜涵的头:“我再待会儿,等全志哥他们来了,我再回去换洗一下衣服。”他不放心让阿三一个人看着。虽然阿三也学过拳术,而且还挺厉害,但是,现在的他更愿意相信人多可以取胜,只要人多一个,保障就多一点。   娜涵只好顺了他意:“联城。”   “嗯?”联城把头倾向她。   “可以帮我把我学校的书拿来吗?”娜涵说。   “嗯?”联城再次懵逼、带着一脸疑问看着她?   “帮我拿一下书吧,我现在那儿也不能去,啥也做不了,我想看看书打发下时间。”娜涵抬头看着他说。   “嗯嗯。好,你想看什么书?我去拿!还是都拿来?”联城问。   “不用,就语数英吧,还有练习册、试卷和一些资料,都在书桌上和抽屉里。”   “好,我这两天就回学校拿,好不好。”如果说联城对娜涵来说是大哥哥的话,那他所作的一切都超越了辰曦,甚至更多更多。如果说是男女朋友间的关系,娜涵更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他。   临近中午饭点,阿三从医院的食堂里打了一些清淡的菜和一碗白粥,不用想,这都是娜涵要吃的,他们两人才不会吃这些只有健康没有快乐的餐食呢。   “我不要吃,我想吃披萨、炸鸡和薯条。”娜涵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那...那你随便吃两口,我给你买去。”经过一番争执,联城最后只好先假装妥协答应。他心想,先骗着先吧,能吃一口是一口,反正小时候也是这样被骗大的。   可娜涵才不上当呢,她熟透了联城的套路,谁让他总逗她玩呢。现在对联城她是0信任、全防备:“我不想喝粥,这个粥和菜一看就知道没味道。”娜涵见耍赖不行就撒起了娇来,这个肯定管用,她屡试不爽。   联城突然硬气起来,咻的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然后抽出里面一沓红色的毛爷爷:“一口一百,吃不吃!”他莫名觉得这个自己帅爆了,果然,毛爷爷才是王道。   “吃!”娜涵一听,不带半点迟疑赶紧拿起桌上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还边数了起来。   阿三一脸震惊地说:“卧槽,这也行?我也可以吗?城城哥哥。”他算是领教了联城是怎么降服娜涵的了,这招谁顶得住啊。   “滚!”联城给他送了一个字,接着调侃道:“这招专属那位姑奶奶,不然你以为我的地位怎么保住的啊,都是毛爷爷赐给我的力量。”他得意的向阿三挑挑眉。   阿三只好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默默地往门外走去,他可没眼看,毕竟毛爷爷没有赐给他力量。   最后,娜涵一碗粥喝了下来喝了3000多的人民币,她面露财迷样,当着他们的面数起了钱来,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喜悦,全然不记得自己受伤的事。   联城笑着、摇摇头说:“小财迷样。”   娜涵不知道把钱数了数多少回,才舍得把钱递给联城:“诺,给你!”   “啊?又不要啦?”联城惊讶地看着她。   “房租,这是第一次给房东大人交房租,少了你补啊,多的放在餐费里吧。”娜涵说着就把钱往联城的手里塞去。   “不是,这个...”联城刚想把钱推托回去,王全志突然走进来,他只好把钱再收回自己的口袋里。   跟着王全志一起进来的只有秋风,还有刚出去没多久的阿三。   “小涵,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王全志一来就往娜涵的床边走去。   这类问题是娜涵今天回答最多的问题,妙的是大家问得都差不多,字句相似。   娜涵摇了摇头:“全志哥。”   王全志拉开床边的椅子又问:“伤口还疼吗?”   娜涵又摇了摇头。   “你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吗?”王全志寻思了一会,决定问清楚受伤的过程,以便后面找人。   “嗯。”娜涵停了下说:“在学校里,我回教室拿书包,然后回球场的时候...”   “那你记得是谁吗?”王全志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联城、秋风、阿三也同步着王全志的表情,希望娜涵能够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好让他们更确定需要寻找的目标。   娜涵回想没多久,摇摇头说:“不知道,他那天穿着校服带着帽子和口罩。”她停下细想,又说:“但,他那个眼神我好像在哪见过,可我记不清了。”她抬头看了看他们。   秋风拿出手机,走到娜涵的面前:“你看看,是不是他们!”手机里的相片是李汉和陈厉禹两人。   娜涵皱眉细看,迷魂药和麻药的双作用让她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又用手挡住两人的脸,最后才半带犹豫地指着相片里的陈厉禹:“好像是他,那天那个人的眼神和眉目都很像他。”   他们相互对视了下,秋风又问:“确定吗?就是他?”   娜涵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相片,反复细看,这才坚定的点了点头。   秋风拿回手机,看了看王全志。   “好啦,不想了不想了,咱们先好好养伤。”王全志说:“小涵,这段时间我们先不去学校了啊,等伤养好了再去哈。全志哥下午去学校给你请假,你不用担心。”   她深知这件事肯定不会只发生一两次,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只是,现在不去学校就安全了吗?就算这样,那以后也不去了吗?这些顾虑她都没有说出口,她深知,只要是王全志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就肯定不会被她知道。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王全志走出门口,对身边的秋风说:“快点找出这个小子,这笔账该和他算清楚了。”他的语气虽然不像昨天那样怒火冲天、震耳欲聋,但凶狠劲却丝毫不减!   往往,这才是最恐怖的开始。   联城和王全志、秋风到学校去给娜涵请假和收拾课本后,娜涵身边留下了昨晚在医院待了一夜的阿三和后面刚到的猴子。   “三哥。”娜涵坐靠在床上。   阿三正和猴子坐在隔壁的椅子上打游戏,一开始没有听见娜涵在喊自己。   娜涵又叫了叫她,这回她的声音比刚刚更响亮了一点,腹部受伤的地方也随着她喊叫的声音被轻微的撕扯着,这会儿她才知道,说话太大声真的会拉扯到伤口。   “啊?”阿三抬头看向她,又问:“怎么了?”   “那个人...是陈厉禹吗?”娜涵问。   阿三和猴子见娜涵在打听自己受伤的事,两人相视一会儿才慢慢点点头说:“嗯,应该是那个小子。”   “他是谁?”她又问。   这会儿可要怎么说,王全志可和他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再把这件事牵扯在娜涵的身上。现在要是和他说,岂不是直接告诉娜涵:你受伤是因为你成为了李汉他们伤害联城的筹码吗?   阿三拉了拉猴子的衣服,两人又对眼看了看,谁都不愿意开口说。   “是和联城有关吗?”娜涵看着他们,想要试探一下自己猜测的对不对。   阿三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全是嘱咐她注意休息、早点康复,别想太多的屁话,没有一句是她想知道的。但是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跟联城有关,在这方面,她的预感总是又强又准。   等联城在回到医院时,娜涵已经睡着了。   阿三把娜涵今天问他们的事告诉了联城,还有娜涵猜测到陈厉禹的事,希望他有所准备,不至于娜涵再问起时慌乱无措。   娜涵醒来时看见联城正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想透过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看见联城的表情,但是床隔着窗台太远了,联城又正好挡在玻璃窗前,所以什么都没看见。她双手撑在床上,想要坐起来,尽管很小心翼翼,但还是拉扯到伤口,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趟回到床上。   联城听见声响,回头看:“你醒啦,怎么不叫我呢?”   娜涵摇摇头,说:“没事,我想坐一下。”   “来,我来。”联城来到床尾摇动调整床头角度的摇杆,:“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高了?伤口有没有压倒?”他弓着腰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生怕又是哪个细节没做好,无意间再伤害到娜涵。   见娜涵摇头他这才松开摇杆,走到床头的柜子前,边倒水边说:“来,喝点水。我们一会儿吃点饭,睡了那么久饿了吧?”说着拿起桌上的吸管放在杯子里,将吸管的一头往娜涵的嘴里递。   “嗯嗯,好。”娜涵回应。   本来还想问问他关于陈厉禹的事,但娜涵见联城自从自己受伤后,就没怎么笑过,就连说话都没有以前那股欠揍劲,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联城突如其来的改变,变得小心翼翼,变得顾虑重重。她心想还是算了,等她找到合适的方式,等联城再缓缓心里的情绪吧。   “来,今天我们喝粥,是陈伯伯煲的肉末粥,还有煲了三个钟的鸡汤,可香了,你要喝多点。我已经问过医生了,只要把上面的油刮掉,你就可以喝了。”联城边说边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饭盒、倒在碗里。   他喂一口,娜涵吃一口,喂一口,吃一口...   “烫不烫,要不要放凉点再吃?”联城又问。   娜涵说:“没事,不烫。”   这应该是娜涵最乖的一次吧,任由联城干什么,都乖乖配合。   娜涵突然间地乖巧,让联城想起阿三和自己说的事,他不开口问也不主动说,他心里早就把这笔账加倍地全算在陈厉禹的头上。   “你的书我给你拿来了,你要看的时候和我说,我拿给你。”如果不是心事重重和情绪作祟的原因,娜涵一定会认为联城吃错药了,他的整个神情和语气都像另一个人一样,死气沉沉的。   “好。”   除此之外,没有过多的交流,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就连稍微大口呼吸都能被对方听到一样。   娜涵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她气的不是联城不和她说话,而是联城把所有事的错都拦在自己的身上,一声不响的把她推开,连说都不说一声就给她判了出局。   可是明明受伤的人是自己,凭什么事情基本的缘由都要瞒着她。   “联城。”娜涵叫住了他,说:“我想出院了,我不想在医院里待着。”   联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双手撑着腿上坐在椅子上:“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了?”他问。   娜涵低头说:“没有,就是不想在医院里待着,我们回家好不好。”   娜涵知道,在医院待得越久,埋在联城心里的愧疚感就越猖狂。而且自己是真的不想住院,满屋的消毒水味和各种医疗器械,都让她觉得死神就在身边守着,时刻都会带走她的性命。   “我们再住两天好不好,医生说了,你这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呢,等你伤口好一点了,我们就回去,可以吗?”联城非常耐心地劝说,就像哄小孩一样。   “不好不好不好。”娜涵突然间大叫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伤口是不是被撕裂、有没有在流血,她不想待在这,更不想看见这样的联城。她哭着喊道:“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   联城被娜涵突如其来的大哭大闹吓得站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为什么娜涵会吵着要出院,为什么平静的情绪会形成180度的大反差,就连要如何安抚她,他都不知道。他手足无措地在旁边,用力扶住娜涵的肩膀,希望能够避免伤到她的伤口:“小涵,小涵,你看着我,看着我,怎么啦?是不是哪不舒服了,你这样伤口会裂开的,你先平复一下,好不好,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在呢。”   “和你说?那你和我说过吗?你总这样,你们都这样,一有事就推开我,没事了就逗我玩。”哇的一下,娜涵又哭了起来。   这对联城来说可算是大场面,他从来没有没见过女生这样大喊大哭的,而且这个人还是娜涵。让他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他转身快速抽了几张纸巾,边帮娜涵擦泪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可别哭了,姑奶奶呦,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你等会把护士姐姐哭来了我解释不清啊,哎呦,你这还受着伤呢...”又转身拿纸巾,这回干脆把整包纸巾放在床上,可以随手抽。   见娜涵还是不理他、继续哭自己的,看来联城不答应她出院回家,今晚都不会停了。他只好投降松口:“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们回家,你别再哭了。”总比大晚上在这大哭大闹好吧。   “真的。”娜涵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联城叹了口气点点头:“真的。”这两个字说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无奈。   “那我们回家吧。”娜涵刚掀起被子就被联城拦住:“你干嘛?”   娜涵说:“不是回家吗?”   联城把自己的手表往她的眼前凑:“现在太晚了,明天吧。来,躺回去。”   “你骗人。”娜涵又说。   “我哪敢骗你啊,你再闹一下我可怎么办。”他指了指外面的天“现在太晚啦,人家都下班了怎么办出院手续啊,而且还要医生签字同意呢,明天等医生上班了我找他说去,我们明天就出院回家。”他止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嘀咕了句“小孩子”,又问:“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啊?刚刚没拉扯到伤口吧,我看看。”说着就掀开娜涵的被子,拉起她的衣角帮她查看伤口。   娜涵向被点了穴一样,定住连呼吸都不敢,这和刚刚又哭又闹完全是两个人吧。   “得,我让护士来换一下药吧,伤口有点出血了。你啊,受伤了也不乖一点。”联城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原本就睡不着,被娜涵这样一闹更是不用睡了。   联城躺在陪护床上辗转反侧,而娜涵也因为陈厉禹的事一夜未眠,他担心的不是陈厉禹不善罢甘休,再回来找她,她担心的是联城会冲动的自己找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