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阳光前

“第十四章 星夜”

　　深夜山顶的风是刺骨难受的，让人哆嗦无处可藏。 　　黑暗、寂静不断升起内心的恐惧感和压迫感，它唤醒每一个细胞建立起一级防备状态。而夜空中悬挂着的星星，却因郊区三三两两照不清路的灯光而看得更清晰、更明亮。 　　联城见娜涵卷缩在石墩上，叹叹气不情不愿地把外套脱下披在娜涵的身上，紧挨在娜涵的身边、缩着坐在石头墩上，希望这样能够让自己暖和点。 　　“嘶~”联城冷得时不时地搓手：“想啥呢？你这再不动就成化石了啊。” 　　见娜涵没说话，联城蜷曲着个身子接着说：“诶，你怎么会喜欢看星星啊？你看，它那么远，你既摘不到、又碰不着、而且看着脖子还疼，这有啥好看的。”联城故意挑起这个话题，有点像是没话找话一样。 　　即使他早已知道星星对娜涵意味着什么，他还是选择开口，他不希望娜涵再借着所谓的童话故事以此逃避现实生活。即使他心里再害怕，这样做会击垮娜涵活着的剩下的、唯一的希望，但，他还是开口了。 　　联城看着被车前灯照得脸色泛白的娜涵，让联城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这样做真的值不值得？其实，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毕竟比起心里的寄托，骗人的童话并不算什么。 　　对于这个，他无比纠结，他希望娜涵能够看清现实，勇敢面对，又希望娜涵能够永远存活在这个童话里，只要她开心就好。 　　娜涵停顿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不知道，就觉得看着安心点。”点点头又抬头看着他说：“有人和我说，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我们看见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我们最亲近的那个人变成的，它会在每个被黑夜吞噬的夜晚陪着我们，守护我们的每一个梦。”说完转头她看了看联城，小声问：“不是吗？” 　　联城一听就知道这话肯定是从王全志的口中说出来的，他带着笑意很坚定地说：“说这话的人肯定是全志哥吧，他老是用这些老掉牙的童话骗身边的人。”因为太冷的原因，联城的小脚一直跺个不停。 　　娜涵一脸皱眉、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韵梦也是其中一个，你不知道吧，听说韵梦刚和阿三来场子的时候是超级野蛮，还不怕死，据说是见人就打，见人就骂，一副全世界都亏欠自己的模样，总之就是很无理取闹，很厌世。后来他们说全志哥给韵梦讲了个童话故事，没过多久，她就变得乖巧了。”说到这的时候，联城摆出一副嫌弃且不解的模样：“诶，你说你们女生怎么都这样啊，喜欢听童话故事，还傻傻的愿意相信这些故事是真的。你信吗？” 　　“什么？韵梦吗？” 　　“不是。”联城指了指天上的星星，抬头望向星空：“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你信吗？” 　　娜涵沉默不说话，她不想毁掉这些年的信仰，这可是唯一一个能够让她相信爸爸妈妈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理由，现在让她亲自戳破梦境、推翻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寄托，这让她怎么舍得得了呢？ 　　两人对着夜空看了好久好久，久到联城都忘了自己准备的礼物还偷偷地藏在车后座，他起身走向车内，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从车里拿出了一个公仔藏在身后。 　　公仔的脸型是星星形状，鼓鼓的脸有双大大、圆圆的眼睛、和笑得没心没肺的大嘴巴，这让它看起来更快乐、更可爱。还有星星公仔的身上穿着一件棉质白T和棉质黑色裤子，在白T上还绣着一排小小的字：“I'll Aways Be There for You！” 　　他走到娜涵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娜涵的肩膀：“喏，这个给你，可以碰得到的星星，总比天上那些触碰不到的星星要好很多吧。” 　　站在车灯前的联城，被照得只看得清脸部的轮廓，娜涵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在他手上晃来晃去的星星公仔，迟疑大半天才缓缓伸出手接过它。 　　“这个呢，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怎么样？还算可以吧。我还特意选了一套软绵衣服给它呢，这样抱着不扎手。”联城怕娜涵太敏感，又想太多会有心理负担，赶紧还原平日的样子，嬉皮笑脸道：“你看，为了你的这个礼物，我手都要被扎成筛子了。” 　　因为有着相似经历的原因，也因为和娜涵相处久了的原因，联城越开越懂娜涵的小心思，了解她都在想什么，他知道娜涵会因为一件很小很小很小的事变得很敏感，可能是别人的一点点好变得敏感，可能是别人的无心冒犯变得敏感，也可能是其他一些与自己无关事，这都会在娜涵的心底激起或多或少的涟漪。这些对于联城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也是这样，只是他没有生活的压力，也更懂得伪装自己，找到合适的方式为自己释放情绪。 　　娜涵捏了捏刚从联城手里接过的公仔，慢吞吞开口问道：“你就不想他们吗？为什么你可以活得那么快乐、洒脱，你真的不在意吗？” 　　听到娜涵对自己抛出的问题，联城的心像是被什么拉扯一样，隐隐作痛，他咬了咬嘴唇，想了想说：“想啊，怎么可能不想，我很想很想，我做梦都在想，甚至有时候在家里都会傻傻地对着他们的房间说上大半天的话，这很傻吧。” 　　等娜涵看向联城时，联城的眼眶已经泛红、打转着泪光，她拍了拍联城的肩旁，心想：原来平时对大家嬉皮笑脸的大男孩，也是一个不断和现实和解的小孩子，他也在父母离去的痛苦中死命挣扎，只是他更成熟，更坚强、更愿意面对现实。 　　或许是更要面子，不愿让别人看见更软弱的自己。 　　联城冷笑一下，接着说道：“可是那又能怎样？我现在就从这山顶上跳下去？我去找我爸爸妈妈去？如果不是的话，那日子还是得过吧，总把自己绑在过去，然后呢？不开心的只会是自己。既然生活已经是这样了，那干嘛非要活得那么累，开心点不好吗？”联城转向娜涵：“反正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快快乐乐才是王道，你说是不是！而且我爸爸妈妈还给我留下了很多很多钱呢，还有一家年收入不错的公司，我又有房住、有饭吃、有很多钱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算是个富裕的小公子哈，比起很多同龄人我算是很幸福了。”他别过头，拼命地想要掩饰自己的悲伤，又说：“所以说嘛，好汉不提过往得失，只苟且当下的快活。” 　　这时娜涵才算真正的了解眼前这个一米八六的大个子男孩，也突然明白，“快乐”、“洒脱”、“懂事”、“坚强”这些正向标签是源自“成年人”“男孩”的身份所赋予的，而不是联城的本意。 　　这让娜涵不免心疼起联城，她内心比谁都确认、明白联城也曾在无数个夜晚蜷曲在被窝、在角落哭泣过、无助过，就像五年前的自己一样，就像现在的她和他一样。 　　“嗯嗯。”娜涵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且听懂了联城话里的意思，用手轻轻地捏了捏娃娃胖胖的小脸，带着笑意说：“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小城星。” 　　“啊？什么？”联城张大个嘴问。 　　“你送的星星就叫城星吧，联城，星星。”娜涵说完晃了晃手里的星星公仔。 　　“啊，这样啊。”联城这才明白娜涵是什么意思，他又自言自语：“城星，呵呵，挺好挺好，那就叫诚星吧，小诚星。”念着念着，联城总觉得哪怪怪的，幡然恍然大悟恍：“这怎么那么像你哥的名字，辰曦！” 　　娜涵转动了下眼珠：“好像是诶，那...那叫联星？不怪？” 　　联城大叫：“什么玩意儿？联心？”最后他只好无奈：“那还是小城星吧，这个可爱一点。” 　　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其实笑什么娜涵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挺搞笑的。 　　不知道是黑夜刚好点到了柔情的情绪，还是这样的场景刚好达到和谐的气氛，联城伸手摸了摸娜涵的头，宠溺地说：“你喜欢就好。”极其温柔的口吻：“以后你想看星星了就看它，它可以24小时随叫随到，没有节假日、它不用喂养、你还不用给它缴纳公积金社保。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赚大发了！”说到这，他越说越起劲：“我和你说啊，你要是累了就让它给你个超级大、超级暖的拥抱，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你要是睡不着就让它陪陪你、听你说说话，你要是不开心呢，你也可以揍它，你让它来、它就来，你让它走、它就走，我保证它打不会还手，骂也不会顶嘴。”说着还不忘对着娜涵手里的星星公仔说：“是啊，小星星...不对...是小诚星。” 　　听到联城这样说，娜涵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接着联城的茬子往下说：“嗯，这确实比你乖多了。” 　　“可不是嘛，我是他大哥，他敢不听话嘛，是吧。”联城斜眼偷瞄了一眼正在眉开眼笑的娜涵，也跟着笑了起来，与其说他脸上那是笑，还不如说，那是傻笑。他第一次见到娜涵的脸上挂着这样的笑，说不上惊艳，就是让人看着很舒服，就像在待久的山洞里，见到第一缕阳光那样暖、美好且神奇。 　　“我们来数星星吧，看谁数得快。”联城看着夜空上的星星和娜涵提议。 　　“好。” 　　“那，预备...开始！”刚听到联城喊开始的声音，娜涵就见联城在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嘴里还念着：“1、2、3、4、5、6...” 　　联城顾着数星星，压根就没发现娜涵没数，等他数到30多的时候，娜涵清清嗓子、抿了抿嘴说：“我数完了。” 　　“啊？”联城惊讶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的表情问：“你数完了？这不可能！我这才刚...数呢...” 　　娜涵缓缓点点头，眼神和她四目相对，逐字逐字、认真地说：“成千上万...颗。” 　　“啊？”听到娜涵说的答案，联城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成千上万颗，不信你数数！”娜涵再一次认真地重复着。 　　“你这是在耍赖！”联城试图反抗。 　　但比起这，联城一想到自己刚刚数星星的行为就觉得好笑，又觉得很傻。而且还被娜涵的四个字打败了，这就显得更傻了，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憨到不行。 　　过完生日的第一个周日，娜涵趁着柯本一家出游的时候回到家里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自己的衣服、书和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丢进红色的大布袋了，然后落下一张前晚写给柯本的字条和家门钥匙，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 　　娜涵在字条上留下内容是这样的： 　　“柯本叔叔，这些年承蒙您们的照顾，让我长大成人。未来，我会独立生活、自食其力，非常感谢这些年的养教之恩，谢谢！ 　　落笔人：娜涵” 　　信封里留下的信息并不多，只是零零散散的几行字、整整齐齐地落在纸张上。但是足够娜涵更正年少无知所放下的错，那就是：随着该死地顺其自然的河流，落入柯本的魔掌之下。 　　在跨出柯本家家门的那一刹那，娜涵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是她并没有因为以后要住哪这个问题而感到心慌，反而她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就像压在自己心里的一座大山终于被拿掉了。这感觉和娜涵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的感觉一样，让她莫名的相信，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快乐也会越来越靠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