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没人关心知了是不是在树上歌唱、炎热的天气什么时候会降雨、冰箱里有没有冻上甜甜的西瓜、喜欢的隔壁班女孩有没有坐在操场的树荫下...这个夏天,学生的注意力全在课本上,老师的注意力全在学生身上。
唯独娜涵将心思抛出了窗外,想着毕业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对啊,毕业后要去哪?是和其他人一样,拼命的考个高中接着读书?这样做的话,钱要从哪来?半工半读?哪个高中又会让寄宿学生天天往外跑?如果不考,自己又要做什么?这些问题对娜涵而言,比中考的任何一道考题都重要。她没办法视而不见,又想和别的同学一样,努力拼一把,看看自己在中考时能考多少。
中考对娜涵而言,就是一场游戏,游戏的只有她一个人,而主动权并不是掌握在她的手里。
中考临近,学校在周五晚上召开中考会议,因为关于到每个学生填报志愿的问题,所以需要每位学生的家长都要到出席。娜涵后来还是决定把家长会告知柯本,即使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他完成被众人歌颂的工具而已,并不是真的爱她的亲生父亲,他们没有直属关系,柯本肯定不会劳烦自己出席。但,娜涵还是说了,在完成对学校规章制度的情况下。
柯本瞥了两眼家长会的邀请函,或许除了邀请函上面的“家长会”主题外,他压根什么都没看就说:“你让你成飞叔去,我那天要上班,没时间!”
就这样,原先住在娜涵楼上的成飞叔和霞姨在周五下午到学校帮娜涵开家长会,这对娜涵来说,也算是解决了一件比较棘手的事,起码不用被柯本在学校当面羞辱。
成飞叔是柯本的同学,后来因为娜涵一家搬到他们楼下的关系而相互认识。霞姨对娜涵也很好,她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娜涵一起。渐渐的,娜涵和她走的比较亲近。
当晚,家长会将近10点才结束,娜涵拜托他们别把学校的事和柯本说,不管是成绩,还是报考的学校都别说。因为自己不想再受柯本的辱骂和欺压,更不愿意他来插手自己的决定。
在所谓的道德仁义上,这种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被关照的角色里,娜涵找不到摆脱的方式,只能选择避免相碰。
如果她选择反抗,便会被说:“没爸妈的孩子真不是东西,没教养还不知感恩,她叔叔好心收养她,她也不为叔叔考虑下现实问题,就是到耍小孩子脾气,还要这要那”。人们总是习惯看见只看见的,再根据自己仅有的了解给当事人判上莫无须有的罪名。
而如果她选择不反抗,又没办法消化内心因为不公和欺压辱骂带来负面情绪,因为现实就是他们瓜分了娜涵父亲留下来的遗产,还受到了各种不成正比的待遇。这让娜涵在很多个时刻想起,心里都会有股怒火燃烧,在极度不平衡的心理咒骂柯本快点承受天灾和人祸的遭遇,只要他过得不好,娜涵的心理才有一点点好过。
所以在这段纠结的孽缘里,娜涵只能选择不出声,不管什么事都不出话,只要少碰面接触就能少积累点厌恶,她也会好过一点。
起码目前只能是这样。
家长会结束的第一个星期,班主任开始根据每个学生的市区模拟考分数,为学生提供报考学校参考。娜涵决定跟着班主任的建议,在报考高中栏目上填报了当地的重点高中和两所普通高中,又在职高上填写了其他市区的卫校和警校。她心想不管能不能考上,也不想以后的生活会怎样,这次大考,娜涵就想和其他同学一样,有努力和选择的权利。
娜涵铆足了劲要在最后的时刻再努力一把,而现实却是,有人想尽办法设下阻碍,掐灭掉最后的一点点希望。
临近中考报考志愿网站关闭的当天,柯本突然打电话到家里,问娜涵报考了什么学校,让娜涵过去他那边一趟。娜涵去到才知道,原来柯本早就把成飞叔和霞姨请到家里为自己的计谋再加一把劲。就等娜涵跳到坑里,实现他那个肮脏、卑鄙又小人的计划。
娜涵推开门就被柯本死死的按到电脑前:“你报考了什么学校,快点点开我看看。”
娜涵即使知道柯本的尿性是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娜涵做梦都没想到的。娜涵登入到报考网页后,柯本便迫不及待的对坐在客厅的成飞叔喊道:“成飞,你过来看看这个报考的学校要怎么修改,帮她改一下学校”。
帮?听到这个字时,娜涵看着柯本无赖的脸不禁嗤笑了起来?他是要帮她?还是要害她?
“这几个学校都不要,考什么高中啊,全部都删掉,第一个删不掉就填最高分数线的。还有,下面的职高学校报来有什么用,都删掉它,改成家附近的中专就好了。”柯本全程带着他那张无赖的脸。
柯本一边说,成飞叔的手一边在鼠标上操作。就这样,娜涵看着鼠标一个一个点在删除键上,柯本借着成飞的手把报考自愿一个一个删除了。娜涵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就想着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遏制住,不能够呼吸也不能喘气。
突然,霞姨在一旁说:“还删?都被删完了还考什么,那娜涵不用考啦。”
就是这一句话,把娜涵使劲憋在心里的委屈都说完了,眼泪从心头涌上眼里、在她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娜涵不停地和自己说:“没关系,都没关系。千万不能哭,不能被柯本小瞧了自己,不能让泪落下来,等会就好,就好了。”
终于,柯本成功地完成了他那狡诈的计谋,娜涵也终于可以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那晚,娜涵回到清林路没有回家,她甚至不明白柯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辰曦和焰雨都可以考高中上大学,为什么偏偏自己不行。为什么他要没收自己努力的权利?他凭什么?
娜涵从来都没有那么恨过柯本,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恨,娜涵恨不得让他立刻去死,然后踩在他的坟墓上斜眼说句“活该”。甚至是想让他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毁掉他唯一的宝贝儿子,让他在极其黑暗的痛苦里度过余生。柯本越痛苦,娜涵就会越快乐。她在心里,她已经将柯本千刀万剐了,这个毁掉她一生的人,这个还高高在上对外自称自己是值得被尊重的人,让娜涵无时无刻不反胃恶心。在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里娜涵都想着要如何报复,如何把伤痛变本加厉的还到柯本身上。
这成了娜涵活下去的动力。
报考自愿网站等娜涵回到学校再登入时都已经关闭了,在柯本擅自做主、无视她的存在和感受时就已经关闭了。
娜涵因此多出了很多时间可以打工赚钱还债,决定住宿开始到报考的一个学期里,娜涵和王全志借的钱,前前后后已经累计了两千多,虽然这对全志哥来说并不是什么钱,但是对娜涵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这两千多是她一个学期的开销和学习费用。
中考体育科目考场,娜涵正好被分配到辰曦就读的学校,那年,辰曦刚好从学校毕业。她心想,这是哥哥的学校,他是不是也曾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迈过学校门口的栅栏,从教学楼前的空地,走到边边的过道,穿到教学楼到后面的操场,操场上的跑道和篮球场一定是他每天奔跑玩耍的地方吧,还有过道上设立的图书角,他是不是也曾坐在这里翻阅书本呢?
就像辰曦陪着自己一样,没有紧张感,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体育项目考完后,娜涵向学校提出走读申请,然后星期五下午放学就从学校搬回到家里住。
在准备文化课考试的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没去过学校。要不是她现在是中考生,学校早就搬出了:请家长、记过、通报批评和劝退这些招数。
搬出学校后,娜涵每天早上会跑去茶叶坊挑拣茶叶根,下午到路边派发传单,晚上回家的路上还会钻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捡些瓶瓶罐罐卖钱。娜涵把这些赚回来的钱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放在书本里,然后在书桌找个隐秘的角落藏起来。
终于熬到中考当天,学校按照计划,早早就把考生召集到教学楼下,组织统一坐上校车前往考场。
车里各科的老师反复和学生确认考试的资料有没有带齐,然后总重复着一样的话语:“都好好考,千万不要紧张。”“看清楚题目再作答。”“要反复确认答题卡和试卷有没有填写姓名和考号。”“祝大家考试顺利。”之类的唠叨。
而窗外的世界和每年的夏天一样炎热,路边被日晒的树等雨落,行走在路上的人等风来。
中考整整考了两天,最后一科考完后,娜涵走出考场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此以后她不用再为这些糟心事再做抉择。她从叽叽喳喳的人群里挤到后面的人行道,突然听见有人说:“啧啧啧,这谁啊,可不可以赏脸陪小哥哥吃个饭呢?”她抬头看见王全志一身白衬衫配牛仔裤的装束,正站在她的前面边啃着冰棍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他拿着冰棍在娜涵面前晃了晃:“这天气太热了,这个是给你。”
娜涵有一次问王全志,为什么总喜欢白衬衫和白T恤、还有牛仔裤。
他说:“记得她说过她喜欢这样的穿搭。”
“全志哥?你怎么来了?”娜涵从全志哥的手里拿过冰棍。
“我就顺路,刚好想起你不是在这考试吗?就过来看看了。”王全志用手指指了指四周:“怎么样,一起吃饭吧。”
“嗯嗯,好。”
“娜涵,娜涵。”突然,身后传来两个稚嫩、细柔的声音,娜涵和王全志同时回头看。
“她们是你同学啊?”王全志看着正在跑来的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问娜涵。
“嗯,同学,在学校就是和她俩一起住的。”娜涵对向着自己跑来的同学挥了挥手。
“你考得怎样,我觉得我后面的大题要完蛋,我完全看不懂,最后都是乱写的。”个子矮、身材微胖的短发女孩,还没等她跑到娜涵面前,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她旁边的长发高个子女孩突然打断她:“他是谁啊?你哥哥?还是?”这会儿她们才停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王全志的身上。
“嗯,我哥哥,”娜涵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王全志啃着冰棍,一脸虚伪笑容的模样回应:“你们好。”
“哥哥好。”
“哥哥好。”她俩连忙打招呼。
高个子女孩:“娜涵,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好,拜。”
等娜涵和王全志走到餐厅时已经汗流浃背了,他们找到了靠空调的位置坐下。娜涵还是一坐下就习惯性的用热水洗刷碗筷,这时,餐厅服务员已经站在她俩的旁边等他们点菜了。
王全志指着菜单的里点菜:“要半只白斩鸡,鸡腿不要斩、清蒸鱼来一个、清炒时蔬要一份,还要一瓶冻啤酒和椰汁。”说完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娜涵:“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王全志见娜涵摇摇头就对站在旁边的的服务员:“就这些吧。”
“天气怎么可以那么热,跟个蒸笼一样!就应该喝一点冰啤酒。”说完王全志咕嘟咕嘟喝的把服务员上拿来的啤酒喝了半瓶,转头向侧边长长的打了一个隔。王全志偷偷瞄了一眼娜涵:“对了,你今天就考完试了吧?”
“嗯,下午还有一科就考完了。”娜涵抱着椰汁说。
“考完试想去哪里,全志哥带你去。”说完,王全志立刻晃了晃自己的车钥匙,暗示娜涵他有车,想去哪都可以。
“打工,先把借的钱还上。”娜涵没有上套。
“打工?打什么工?你欠了很多钱?全志哥先给你补上。”全志哥一股脑的说着。
“都是一些兼职工,挑茶叶根和派传单。”娜涵没有把自己在路边捡废品的事和王全志说,这事太不上台面了。她说:“只剩下和你借的2000多了,过两个星期应该就能还给你。”
王全志一听,立刻端起一副大哥哥的模样,一脸宠溺的样子看着娜涵:“我的不着急,不还也没关系的,你有钱就留着自己用,记得要对自己好一点,别每天都傻乎乎得想着别人,这样不好。”
“嗯嗯,知道啦。”娜涵点点头。
“那等会吃完饭你在车上睡一会?下午你考完试我过来接你,然后吃了饭再回去?”王全志说。
“不用啦,你去忙吧,我下午自己走回去。”娜涵边吃饭边回应。
“好,那你多吃点肉,先补充下体力。”说着就把完整的大鸡腿往娜涵的碗里夹,然后悄悄的说句:“这家虽然没有咱家楼下的那个好吃,但是还算可以的,快试试看!”
娜涵看着碗里的鸡腿,才突然想起,自从爸爸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想着把鸡腿往自己的碗里夹,都是别人的爸爸妈妈把鸡腿夹给自己的孩子,而她都是只能看着。
而王全志是第一个有鸡腿会第一时间夹给她的人,也是第一个无论什么时候一起吃饭,他都会问老板有没有鸡腿的人。
娜涵心里很清楚,这个偷偷偏爱自己的人,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爱她的人。
中考后,娜涵再和王全志吃饭时已经是两个多星期以后的事了。
见面前一天,娜涵趴在沙发上,手里紧攥着整整齐齐的钱给王全志打电话:“全志哥,你明天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的嘈杂声,好像是很多人在叫唤,好像又是乱哄哄的音乐声:“喂,你在说什么,你等我一下。”王全志扯着嗓子对着手机大喊,然后起身走到安静的地方:“喂,听得到吗?”
“嗯,全志哥,你明天有空吗?我有事找你。”娜涵重复刚刚的话。
“是娜涵啊,怎么啦?出什么事了?”王全志依旧对着电话大喊。
“我明天和你说吧。”娜涵捂住话筒,希望能够更好的收音。
“好啊,那我过去接你,几点啊?”王全志问。
“早上可以吗,九点半?”娜涵又说。
“好。”
娜涵挂上电话后回到房间里,反复数着手里的钱,然后把钱分成了三分,整整齐齐的摆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这三千是还给全志哥的,这一百是自己的,这六百可以给焰雨当生活费和学习费”。
她一想到自己现在有那么多钱,不仅可以还清借的钱,还能预留出焰雨和自己的伙食费,就觉得压在身上的担子轻了一点。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累人,咬咬牙努努力还是过得去的。
第二天,娜涵早早起床,睁眼时脸上还有钱贴在脸上。她从抱了一晚上的钱堆里抽出了自己和焰雨的生活费夹在书本里,又把要还王全志的钱,塞进用白色的纸做的信封里装了起来放在口袋里,简单的洗漱完出门了。
从出门起,娜涵的手就没离开放钱的口袋,她死死的攥紧着口袋的钱,在路口来回踱步、伸头张望,每来一辆车都期望是王全志。
这几年来,她从来都没有那么激动地开心过,兜里的钱攥得越紧,她越开心。好像这个钱就是她的,是别人还给她的钱,而她不是她要还给别人的钱。
“滴滴~滴滴~”
白色的丰田停在娜涵面前的马路上,娜涵用空闲的手拉开车门把手,一屁股落在副驾驶座上,边系安全带边和王全志问好:“全志哥。”
“怎么啦?什么事啊?”
娜涵把攥到手里得钱从口袋里拿出,一脸骄傲样:“这个是还给你的。”
“什么东西,搞得神神秘秘的。”王全志捏了捏信封,还热的。他试探得看了看娜涵。他感觉到的信封里的东西:“钱啊?给我钱干嘛?”
娜涵笑着回应:“这是还给你的,之前借你的钱啊。”
王全志拿起信封敲了敲娜涵的脑袋:“我不是说不用还吗?这钱你先拿回去自己用着先,我要的时候再找你拿。”说完就把钱塞回娜涵的手里。
娜涵又赶紧把钱塞回到王全志的手里,激动地说:“我有钱,我之前一直在打工,赚了差不多有4000块,还给你3000多,我还有好几百块呢。”
“3000多?”王全志将身子转向娜涵:“不是2000多?”忙着从信封里抽出1000,想还给她。
娜涵见状伸手阻止:“是2000多没错,但是你总带我吃饭,都是花你的钱,这1000块是补偿全志哥的。好啦,你赶紧把它收起来,这钱昨天我刚凑齐的,不要弄丢了!可辛苦了呢。”
“好,那我先收下,你不够再找我拿。”王全志摸了摸娜涵的头:“我们的娜涵会赚钱啦,还是热乎乎的钱呢。”王全志没有再推脱,把娜涵攥热的钱收下了,他很了解娜涵的性子,她不喜欢亏欠别人,也不喜欢委屈别人,而且她认定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突然娜涵转头对着王全志笑着说:“谢谢全志哥。”
不知道王全志是不是被娜涵吓到了,因为和娜涵差不多认识两年,平时她话就少,更别说是笑了,今天却格外的活跃,这让王全志有点懵逼。等他回过神时,才意识到娜涵一直看着他:“怎么啦?”
“没...没...没事,今天的你好活跃啊,被你惊到了,挺好的挺好的。”王全志见娜涵没说话,赶紧补充一句:“你就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全志哥。”王全志听到娜涵喊自己,赶紧将身子侧向娜涵一旁:“嗯哼?”
“我想吃早餐,我饿了。”娜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王全志愣了愣:“得勒,吃早餐去咯。”说完他倒吸一口,看着娜涵说:“那我们先去吃早餐,去陈伯伯那?你不是最喜欢吃他做的猪杂粥吗?”
看见娜涵点了点头,王全志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行驶着车像下个路口右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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