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就怪江湖 · 第十七章准备好了吗？

　　江面上，一艘小船向着岸边驶来。　　黑珍珠赤脚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她终于将残留的血迹给清洗了干净，有些疲惫的一屁股坐了下来。她抱着了自己的膝盖，后脚跟抵在船沿，身子和脚掌随着浪花的节奏微微动弹。　　渐渐的，水面上响起了一阵情绪并不太饱满的旋律。　　水面将她的脚心倒映着，连成串的脚趾头像是连成串的珍珠项链，在水里自由的漂浮着。她歪着脖子，头发有些散乱，将如珍珠般丝滑的面庞斜靠在肩头上，闭上了双眼，享受着阳光的沐浴。　　静静的水面，静静的风吹，静静的人儿，无尽的忧愁。　　那个叫“李李”的女人给她送的见面礼，处理起来比想象之中的要麻烦一些。　　不过还好，水是能包容很多的东西的，例如一个装着尸体、塞入石头的黑色布袋。　　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目睹亲近之人的逝世，听李李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处理掉想暗杀自己的人的尸体。她感觉自己像被卷进了一个漩涡，一个名为“大人的世界”的漩涡。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了，到了闯荡江湖的年纪，有着闯荡江湖的本事。可她才发现自己没有闯荡江湖的勇气。可是，这份勇气直到她被卷入漩涡之前，她是自认为拥有的。直到太多东西打破了她的自以为是。　　她很忧愁，忧愁很多事情。她还只是个少女，根本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很多事情。现在，她望着自己脚下那一汪水面，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她身后还有一片蔚蓝无垠的天空。　　船慢慢的飘向了岸边。　　“喂，喂。”一道声音渐渐传入了黑珍珠的耳里，她看到岸边有个人正在向她挥手。黑珍珠站起身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人好像是锅铲。　　船靠上了岸。　　她看见锅铲带着一脸傻笑屁颠屁颠的向自己跑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哎呀，珍珠姑娘，真是好巧呀，没想到我们在这儿遇见了。”锅铲伸了个懒腰，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现在应该在家里，好好养伤的。”她指了指锅铲的胸口，那是昨晚被李李一拳击中的位置。　　“我听说多走动走动，更能活血化瘀。” 　　“似乎有些道理。”黑珍珠看见锅铲的额头上还在冒汗，“你花了很多功夫才找到我？” 　　“也就花了一点点功夫。”锅铲说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他连忙辩解：“我的意思是，到江边只花了一点点功夫，然后顺便看到你了。” 　　“真的只是顺便吗？”黑珍珠向着锅铲走了两步。“不会还顺便带了饭菜吧。”她看向锅铲手上的东西。那东西飘着一股她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香味。　　锅铲的表情莫名的严肃起来，煞有其事的说道：“珍珠姑娘，你有所不知，这厨艺和琴棋书画是有着相通之处的。它们都讲究一个东西，心境。昨晚在烤贝壳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心境。我来这儿，只是一个有追求的厨子的修炼。”他摇头晃脑的说着，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一缕长胡子，能够装成世外高人的样子。忽然，锅铲眼珠子一转，眉毛一抖，开口道：“难不成珍珠姑娘是想见我，才处处逼问我的呢？” 　　“我想的是你手里菜，才不会有人会想一个厨子呢。”黑珍珠一把锅铲手里的东西抢过来，这东西居然还有温度，从“老郭牛肉面”到这儿的距离她是清楚的。锅铲应该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她的，她看向锅铲的眼神变得有点温柔。　　“你不会是想独吞这些饭菜吧，那你可能只能吃手抓饭了哟。”锅铲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双筷子，对着黑珍珠得瑟的晃了晃。　　黑珍珠摇头，她这下明白了锅铲是个难缠的人。　　于是两人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打开饭盒，里面的饭菜不算很多，但做的还蛮精致的，锅铲将筷子递给了黑珍珠。　　“你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了。”锅铲看着黑珍珠大口的开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　　“合，当然合啦。” 　　“其实今天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你，可能我比较幸运吧。我向人打听了一下你，你在这块还挺有声望的。” 　　“还好了，我一直住在附近。” 　　“我听他们说你是什么继承人，对吗？” 　　黑珍珠放下夹菜的筷子，表情变得有些惆怅，锅铲问出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还没准备好。”她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　　锅铲看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将水面照得通红，他开口道：“人很多时候都是来不及准备的。就像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你，你就把我救下了。就像你还没有准备见我，我就找到你了。” 　　“你说的和我现在经历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锅铲转头看着黑珍珠的眼睛，但她不敢直视锅铲的眼睛。　　“好像也一样吧。” 　　黑珍珠忽然又对上了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准备好见我了呢？” 　　锅铲转头看向了夕阳，“我不知道，或许等我开一家更好、更大的饭馆后才算准备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呢，你的手艺这么好。” 　　“我还没准备好。” 　　说完，黑珍珠笑了，锅铲也跟着笑了。　　一对男女，面对着夕阳和江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聊出个什么，可他们总是容易笑的。　　“我其实一直想开家新饭店的，名字都想好了。” 　　黑珍珠有些紧张的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是怕这名字和珍珠有关吧。但她还是好奇的问道：“所以叫什么呢？” 　　“奇鲜阁！”黑珍珠发现锅铲的眼睛里似乎也燃起了一个太阳，在发光、发热。只是这个答案有些让她没那么开心。　　“哦，这名字有些俗气。“说着，她将手里的筷子放下。　　“这就不吃了？“ 　　“我吃饱了。“ 　　“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黑珍珠撅起了小嘴，她的意思是，老娘我就浪费了，你拿我又能怎么办呢？　　锅铲讪讪的开口道：“唉，就拿去喂小猪猪吧。“ 　　“你什么意思，说谁是猪？”黑珍珠小脸一红，这个年纪的女子总是有些敏感的嘛。　　“谁知道呢？” 　　“你小子！” 　　“哎，哎，你别动手。” 　　“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我就取回来。” 　　“等我的奇鲜阁开张了，绝对不准你进去。” 　　“你求我进去，我也不去。” 　　“那你也不能喊我送餐给你。” 　　“谁稀罕你的饭菜了，我还怕有毒。” 　　“对，我就给你下毒，毒死你。”说道“死”字，锅铲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了黑珍珠，“所以你没有去找阿龙。” 　　黑珍珠看向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整个码头的一切。如李李所言，她身上很快就要背负起这个码头的担子了。“我可能暂时去不了了吧。” 　　“所以，你是准备好去当那个继任人了？” 　　“还没有，不过我会努力继承师傅留给我的东西的。”黑珍珠继续说道：“那你准备好开你的奇鲜阁了吗？” 　　“还没有，不过也许下一秒就准备好了。但现在我准备好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毒死你。” 　　“啊，你好烦啊。” 　　“哈哈哈！” 　　黑珍珠的拳头又打在了锅铲的身上，但自然是不痛的。　　正午里，江水前。　　时间在静静的流淌，不过在他们身上却好像变慢了一些。　　这一对男女都还没有准备好，但他们就要开启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篇章了。　　. 　　. 　　夕阳下，码头边。　　一对男女并排着一起走在路上。他们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好吧，主要是女孩在打那个提着饭盒的男孩。　　黑珍珠和锅铲带着各自的忧愁和希望，向着太阳落下的放向走去。　　“我家就在前面了。”黑珍珠往前走了两步。　　锅铲有些不舍，但还算开口道：“好吧，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嗯。”黑珍珠抿嘴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就小跑着离开。　　锅铲双手提着饭盒，看着黑珍珠的在夕阳下奔跑的背影，莫名的叹了口气，又挠挠头。他小声嘀咕道：“真烦呀。”不过他虽然不舍，但还是决定转身离开。　　江水奔涌、残阳余晖，醉得迷人，将小小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在两人渐行渐远的时候，黑珍珠推开自家的房门。　　此时锅铲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锋利的拔剑声，那声音似乎在颤抖，又似乎很亢奋。锅铲的眼睛顿时瞪大。紧接着又是两道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地面之上。　　该死的，他心中暗念道，连忙转身看向身后，黑珍珠家里半掩着房门里，有一个孤寂的背影和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我嘞个去！”锅铲冒出一句骂人的话，他急忙向着黑珍珠的方向跑去。“珍珠，珍珠，你没事吧？”可他却迟迟等不到黑珍珠的回答。　　他来到黑珍珠的身旁，发现这个刚才还在欺负他的姑娘现在止不住的发抖。黑珍珠手里的软剑染上了血，也跟着她的身子在不停的抖动，像是一条受惊的小蛇。锅铲看向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这两人手上同样拿着长剑，不过质地远不如黑珍珠手上的这把。这两人身上的伤口不多，一具被刺穿了心脏，一具被刺穿了脖颈，他们在临死前甚至没有发出声音的机会。　　而黑珍珠手上的软剑不停滴落着鲜红的血滴，血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同样发出这种声响的还有从黑珍珠眼里滴落的眼泪水，她无助的看向锅铲，不自觉的摇头说道：“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准备好……” 　　黑珍珠哪怕目睹了师傅死在自己眼前，也目睹了自己房间里出现死人。可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做很多事情是需要勇气的，杀人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锅铲心里已经估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很有声望的人，通常是一个有着很高地位或者即将有很高地位的人。而现在这个很有声望的人，不仅刚刚没有了靠山，还正好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就好像最肥美的小羊落进了满是恶狼的坑里。　　“哐当”一声。　　锅铲提着的饭盒掉在地上，他张开了自己的手臂环绕住了黑珍珠的背影。他迟疑了一下，将脚向前一步，轻轻的、温柔的抱住了这个悲伤的女孩。　　黑珍珠立马转过身来，将头埋在锅铲的怀里，她放声大哭了起来。锅铲拍了怕她的背，他只感觉自己的衣裳已经被黑珍珠的泪水给浸湿。他们保持了这个姿势一阵子，锅铲缓缓的开口道：“不，你已经准备好了。在你拔刀救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准备好了。” 　　黑珍珠逐渐停下了哭泣，她抬起头露出还带着泪滴的眼睛望向锅铲。　　锅铲悄悄握住黑珍珠拿着软剑的那只手，郑重的说道：“你已经准备好了。” 　　软剑的剑身一半白、一半红，现在红的那一半已经不再向地面滴血了。　　黑珍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紧张的从锅铲怀里后退了两步，连忙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小声说道：“谢谢你。” 　　锅铲点头，他思索了两秒，只说出了：“那我走了。” 　　说完，锅铲默默的转身你离去。　　“在我第一口吃到你烤的贝壳时，你也已经准备好了。”黑珍珠用有些复杂的表情看着锅铲的背影说道。　　听完，锅铲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他转回身又向着黑珍珠走来。　　黑珍珠有些不知所措的往后退了两步，她的眼睛忽然不敢正视朝着她走近的这个男人。　　锅铲一步一步向着黑珍珠靠近。而黑珍珠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不自觉的微微耸起了自己的肩膀，慢慢的低下了头。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差点忘拿了。”锅铲捡起了地上的饭盒，在黑珍珠的眼前晃了晃。　　“啊，你。”黑珍珠抱怨了一声，　　“嘻嘻。”锅铲发出了讨打的笑声，屁颠屁颠的跑走了。　　看着锅铲走远了，黑珍珠掏出一块布擦拭起软剑上的血渍，然后蹲下身来检查起地上的两具尸体。　　. 　　. 　　远处，一个大脸、大手的女人叉着腰，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是李李，她似乎是放心不下黑珍珠那个姑娘的。　　“看来，她准备好了。”李李自言自语道。她的眼里有很多很多的感情，欣慰、照顾、怜惜，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她远远看着黑珍珠开始有些熟练的将尸体装进麻袋后，悄悄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