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总是很明亮,但却带来不了一点温暖,说它是个摆设都不算过分吧。
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朱彪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押货的时候自己偶尔也会在夜晚值班,但像今天这样熬一个通宵,不是他喜欢干的事情。而一旁的聂炎看着比朱彪的状态要好一些,或许是因为他每走一步腰都会犯痛,这让他很难不清醒。
朱彪走走停停,他有些受不了身后的聂炎慢吞吞的步子了,他开口道:“老爷子,你还行吗?”
“死不了。”聂炎拍了拍自己的腰。
朱彪眨巴了一下嘴,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己兄弟的尸体被不着调的萧王爷给抢走,而且这具尸体还有那诡异至极的尸鬼之症,他的头皮不自觉的发麻。他已经见识过司徒家三剑客用一只尸鬼的手指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现在他不敢想象萧王爷靠着陈海的尸体究竟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现在是我耽误你了呀。”聂炎的脸上有点歉意,他望向不远处的天上出现了几道炊烟,那边应该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我们分头走吧,那边应该是有人家的。你快去柳家小院找那个阿龙吧,我去那边等你就好。”
朱彪下意识的想拒绝聂炎的提议,这一路他们都是结伴走过来的,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分开,他心里不太好接受。可是,他转念一想,若是一个不小心自己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阿龙动起手了,老爷子不仅是累赘甚至还有危险。
于是,朱彪点头,迈开步子向前奔跑了起来。
“老咯,不中用了,以前可以左拥右抱一晚上,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唉。”聂炎摇摇头,调侃了自己一句。他一步一步向着炊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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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十娘的脚踏进了仓库的大门。
她站在一具棺材前,这具棺材算不上精致但总是比旁边被人压碎棺材盖的另一具棺材要好得多。这是晓峰带回来的棺材,那具破烂棺材里的东西一部分还在大锅里,一部分在许多人的肚子里。而这具稍好一点的棺材在经过漫长的一夜后,还完好无损的留在仓库里,它像一个蒙着神秘面纱的睡美人,等待着有缘人能够揭开它的真面目。
而柳十娘就是那个有缘人,她轻轻的推开了这具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位身着黑衣的、有点岁数的妇女,她的表情安详,双手放在腹前。若不是脖子上那一条细窄的伤口,怕是只会觉得这是个睡熟中的人。而正是之前接应晓峰的胡姐,她如今就躺在这棺材里。
柳十娘蹲在了棺材前,将自己纤细的手指放在了胡老姐脖子的伤痕上,轻轻感受这已经凝结上的血痂的凹凸。尸体来到这儿已经快一天一夜了,但她的皮肤传递给柳十娘的触感依旧有几分弹性。不知是寒冷天气的原因,还是胡老姐感染的尸鬼病症作祟。
她的手逐渐向下走,在胡姐锁骨处触到了一个凸起的血管,她用力按了一下却压根按不动。手又触到了胡姐的衣裳,柳十娘将食指和大拇指张开形成一个直角,她开始比划起胡姐衣服的版型尺寸。
“还行,应该会合身吧。”她将手耷拉在棺材里,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接下来多有得罪了。”她脸上露出有些厌恶、恶心的表情,手却伸向了胡老姐衣裳上的腰带。
服侍别人是她一直以来的工作,为人宽衣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事情了,只是这次她在为一个死人宽衣。现在,胡老姐的衣服正皱巴巴的盖在她的身子上。
柳十娘站起身来,她上身灵巧的一动,衣服便向下掉下来了一截。她露出的香肩,白的像象牙,滑的像丝绸,嫩的像春芽。连接着双肩的后背上,脊椎从脖颈处延伸到腰间的位置形成了一条柔和诱人的曲线,她的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腰肢细腻和自然垂落的衣服形成的美妙的造型。
柳十娘拿起胡老姐的衣服放在自己身前,她那水灵的眸子只开着一条细缝,眼睫毛轻轻的颤抖,眉头微皱,她似乎向什么事情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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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炎到了那飘起炊烟的地方,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小镇里的居民穿着朴素,甚至有点寒碜,脏兮兮的衣服上还有打着补丁的地方。这些衣服甚至不太保暖,不然也不至于每个人的双颊上都有被冻红的痕迹。
像聂炎这种人的出现自然是受到了大家的关注。他倒没有像萧王爷那样在身上穿金带银,不过哪怕行路匆忙,他脸上也没有沾染什么泥土、灰尘。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这里的人很熟悉的气质,是救死扶伤的人会有的一种儒雅随和的气质。
说白了,任谁也不讨厌一个看起很体面的老人。
有大胆的人走到聂炎面前搭话:“这位老爷,不知你来我们小镇是来干啥呢?”
聂炎摇头:“我什么都不干,我现在只想找一处能歇脚吃饭的地方。你能带我去吗?”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没人会拒绝一个老人的请求。
于是,聂炎来到了在这个小镇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饭店。
这个饭店的透光不错,桌椅有些旧了,不过时常擦拭,还算干净。坐着吃饭的人不是很多,有几个人的交谈闲聊的声音,有筷子在盘子夹菜的声音,有食物在嘴巴里被咀嚼的声音。聂炎随便找了座位坐下,他看了眼隔壁桌上的菜,这是一盘有着许多辣椒的菜,闻起还不错。
冬天,就应该吃些辣的,这样能暖暖身子骨。
他忽又想起朱彪的光头,他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找到地方了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担心这个家伙来了。朱彪说过那个叫阿龙的小子很喜欢吃辣。于是,他想好了自己要吃什么。
“来碗加辣的小面,再来一份鱼香肉丝。”他对着店小二喊道,他记得朱彪提过有一种面叫作“阿龙的面”。
回应他的不止有店小二,还有一个人的目光。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的头发有些杂乱,是副年轻的、棱角分明的面庞,但因为蓄着胡子又显得有些沧桑。他说不上是潘安转世,但他有一种极具男子气概的帅气,刚毅、坚强。他的眼圈泛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想必是一夜未眠。
这双眼睛似乎发着微弱的光,虽然很微弱,但是这是一种挡不住、熄不灭的光,就像这个人是一个受尽一切困难也不会低头、也不会倒下的人一样。
聂炎看见这个人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刀,更重要的是,他的桌上有一瓶酒、一碗红彤彤的辣面,还有一盘动过筷子吃了些的鱼香肉丝。
“老人家,你也喜欢吃辣?”那人发问道。
“那倒不是。”聂炎的声音有些小,或许是他闪了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你为什么吃辣?”
“因为我在找一个爱吃辣的人。”
“那我恰好是一个爱吃辣的人。”
“我找到的那个人很会使刀。”
“那我正好是很会使刀的人。”
“那个人惹了很麻烦的麻烦。”
“那我刚好是会惹麻烦的人。”
那人虚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聂炎。他期待着聂炎嘴里的下一句会是什么。
但聂炎没有说话,因为他不敢说话,他看见那个人的手已经放下了筷子,握上了刀把。
刀若出鞘,生死难料。
而那把刀就要出鞘了。
刀把缓缓抽动,刀环离开刀鞘,刀身银光乍现。
刀身轻轻滑过刀鞘发出幽长空灵的声音,初似蚊鸣,惹人烦躁;再似风响,令人动容;终似海啸,骇人心魄。
只见,聂炎将手轻轻抬起,莫非他是用自己肉做的手挡住铁打的刀吗?看来他已经被吓疯掉了。他的手摆在自己面前,不慌不忙的动了两下。
“第一,我知道你现在想要杀了我。第二,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倒也不是很怕死了,所以你可以杀了我。第三,我刚点了一碗和你一样的面还有和你一样的菜,我想尝两口把钱付了再死。第四,你如果真的要杀我,请给我一个理由。”聂炎并没有因为死到临头,而乱了分寸,反而他说的话很有条理,他一边动口一边伸出自己的手指。
那人听完,只是一笑,“你应该尝尝和我一样的这碗面还有和我一样的这道菜的。”他将亮出半截刀身的大刀收了回去,“我现在已经不想杀你了,因为我明白了你不是来杀我的。”他饶有趣味的看着聂炎,“我还明白你肯定没杀过人。因为其实不想杀一个人的理由有千千万万种,但想杀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是的,我不是杀人的人,我是救人的人。”
“我从前认识也认识一个救人的人。”说着,那人的眼神有些惆怅。
“我想我们认识的同一个人,柳神医。”
这名字一说出口,那人的表情骤然一变,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一个人来的?”他问道。
“不是,不过现在我是一个人。”
那人将没吃完的鱼香肉丝一把扣在面条上,端着饭碗坐到了聂炎的对面。
“我想你要找的人就是我,我叫杨晓峰,熟悉我的人都叫我阿龙。”
他就是阿龙吗?果然还传闻中的一样,聂炎心中暗忖道。
“我知道你叫阿龙,我知道你不怕死,所以我来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但我更想知道你有怎样的麻烦找上我了。”
此时,店小二将一碗辣面和一盘鱼香肉丝端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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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十娘从桌子底下站了起来,她抹了把头上的汗,拍了拍手。此时,她已经换好了胡老姐的衣服,只是胡老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臃肿了。
在她脚底下,有着两具尸体。一具是柳神医的尸体,另一具是胡老姐的尸体,而胡老姐身上已经换上了她先前的衣服。而胡姐原先在脖子上的伤痕也被她想办法给遮住了,如果不仔细看,是没有一丝破绽的。
柳十娘摸了摸桌面,又走两步摸了摸墙壁,她用力的呼吸了一下,想要记住这儿的味道。她看向这两具尸体,“这是妹妹的尸体,这是我的尸体。呵,怎么这么可笑呢?”
偷天换日,或许是很难的事情,但借尸诈死,却简单了不少。
柳十娘弯腰摆弄了一下胡老姐尸体的发型,让它显得更加的精致。虽然并不真的是自己的尸体,但如果真是自己的尸体,那多少要比妹妹的尸体好看些才行。
她看了一眼妹妹的尸体,思索了一下,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条面纱给她戴上去,“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的粗心。挑的这尸体体型还好,但面庞。唉,都不知道挡一下。”她抱怨了一句,像个爱操心的老妈子一样。
忽的,柳十娘又踹了两脚“妹妹”的尸体,她咬着牙念叨:“死晓峰、臭晓峰、笨晓峰,还叫自己什么阿龙。眼神这么不好,不如叫独眼龙算了。”她竟然吃起了昨晚阿龙抱起这具尸体的飞醋,她又叹了口气,“阿龙,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柳十娘提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什么。
待她走出屋子,院子里尸鬼的残肢断骸已经被收集在了一起,它们上面已经被倒上了什么厚厚的东西,让这些骇人的血块起来有些模糊。幸好这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不然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蚊虫已经找上门来了。柳十娘将一个小小火苗抛向这些尸鬼的尸体上,刹那间,尸堆被熊熊烈火包围,那火光冲着天际燃起,一股热浪不断的向着四周外溢。同时,伴随着黑烟飘出的还有一阵焦臭味,柳十娘捂住了口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里的一切,然后迈开脚步,跨出了院门。
远远的,她看到沿着到院里的一条小路上,好像有什么反光的东西骑着一匹骏马在向着这儿靠近。
那似乎是个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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