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溪打开妈妈的直播账号。 粉丝数:63.7万。 私信:999+。 最新评论: 【凤姐三天没直播了,出什么事了】 【听说阿姨坠楼了,真的假的】 【榜一大哥三天没上线,急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妈妈靠在床头,看着她。 “你要干嘛?” 林溪没回答。 她点开“开始直播”。 镜头对着空白的墙。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镜头转向自己。 屏幕上出现她的脸。 黑眼圈,干裂的嘴唇,额前一缕头发翘着。 弹幕开始滚动。 【这人谁啊】 【凤姐呢】 【不会是骗子吧】 她开口。 “我妈是李凤霞。”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开始疯刷。 【凤姐的女儿???】 【阿姨出什么事了!!】 【求求你说阿姨没事】 她看着那些弹幕。 一条,两条,一百条。 她说: “她坠楼了。” 弹幕静止。 “现在在医院。颅内出血。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顿了一下。 “她手机碎了。我替她跟你们说一声。” 弹幕慢慢开始滚动。 【谢天谢地】 【阿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让她好好休息,我们等她回来】 林溪看着那些字。 她想起妈妈对着镜头说“今天风大”。 想起妈妈缺了半颗的门牙。 想起妈妈站在十二楼,说“还能飞一会儿”。 她开口。 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稳。 “我妈干了十八年保洁。” “扫过大街,扫过商场,扫过写字楼。”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擦过十二楼。” 她顿了一下。 “她说她是主管。” 弹幕安静着。 “她给我每个月打四千块钱。” “我以为是主管的工资。” “其实是保洁的工资加高空擦窗的加班费。” 她的声音很平。 “我还以为她当官了。” 弹幕有一条飘过去。 【凤姐女儿,你哭吧】 她没有哭。 她看着镜头。 “我妈说,她这辈子没体面过。” “她说,她站在十二楼的时候,风在耳边,像在飞。”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第一次看她直播。” “看了三百多条。” “我才知道她说话那么好听。” 她把手机镜头翻转,对着妈妈。 妈妈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纱布。 她对着镜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缺了半颗的门牙,和三年一模一样。 弹幕炸了。 【凤姐!!】 【阿姨你没事太好了!!】 【哭了】 【榜一大哥今天来了吗】 妈妈看着那些滚动的字幕。 她抬起手,想抹脸。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林溪把镜头转回自己。 她看着屏幕。 “我妈说,干这行不丢人。” “窗户干净了,看风景的人高兴。” 她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看过她擦窗。” “我不知道她擦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看着镜头。 “但她说她站在十二楼,像在飞。” “我信。” 直播时长:23分钟。 观看人数:3.7万。 点赞:42.6万。 她关了直播。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妈妈看着她。 “你哭什么。” 林溪抬手抹了一下脸。 手心是湿的。 “我没哭。” 妈妈从被子里伸出手。 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攥住她的手指。 “哭了就哭了,”妈妈说,“又不丢人。” 林溪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攥着妈妈的手。 窗外天黑了。 病房的灯是惨白的。 但妈妈的手是热的。 第六天晚上,周凯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 林溪靠在椅子上打盹。 妈妈醒着。 她看见周凯,笑了一下。 “来了。” 周凯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好点没。” “好多了。”妈妈拍拍床沿,“坐。” 周凯坐下。 林溪还在睡,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 妈妈看着她的侧脸。 “她这几天都没睡好。” 周凯没说话。 妈妈转过头,看着周凯。 “你是榜一大哥。” 周凯点头。 “你打赏了三个月。” 周凯又点头。 妈妈看着他。 “你认识她多久了。” 周凯想了想。 “八个月。” 妈妈没说话。 周凯开口。 “阿姨。” 妈妈嗯了一声。 “我第一次刷到您,是加班。” 他顿了一下。 “那天我刚被客户骂完,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黑漆漆的,只有十二楼亮着一盏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您站在那盏灯旁边,对着窗户喷清洁剂,然后用刮刀推。” “我看了您二十分钟。” “您擦了十六扇窗。” 他没说下去。 妈妈也没问。 过了很久。 妈妈开口。 “南城国际那栋楼,”她说,“十二楼那扇窗,窗框生锈了。” 周凯抬头。 “我每次擦都要加润滑剂,”妈妈说,“不然推不动。” 她看着周凯。 “你是不是从来没开过那扇窗。” 周凯顿了一下。 “我……怕。” “怕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怕推开往下看,”他说,“太高了。” 妈妈点点头。 “我第一年干高空,”她说,“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了三个月。后来就不怕了。” 周凯看着她。 “怎么不怕的。” 妈妈想了想。 “后来我想,地面上的事,哪件不比站在这里难。” 她看着窗外。 “怕有什么用。” 周凯没说话。 林溪动了一下,没醒。 妈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 “你那个部门,”妈妈说,“十二个人。” 周凯点头。 “替我谢谢他们。” 周凯看着她。 妈妈没看他,看着窗外。 “那三个月,”她说,“是我这辈子最不累的时候。” 周凯站起来。 他站在床边,鞠了一躬。 妈妈没躲。 他直起身。 “阿姨,”他说,“我们不是可怜您。” 妈妈没说话。 “我们是佩服您。” 他还是站着。 “我今年二十八岁,念过最好的大学,进过最好的公司。” “但我从没站在十二楼的窗台上过。” 他顿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那上面。” 他看着妈妈。 “您敢。” 妈妈没回答。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出来了。 林溪醒了。 她揉着眼睛,看见周凯。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凯说:“刚到。” 他转身往外走。 “阿姨好好养病。”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林溪。” 林溪嗯了一声。 “你妈妈,”他说,“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他走了。 林溪站在原地。 妈妈看着她。 “你喜欢他?” 林溪没回答。 妈妈笑了一下。 “他挺好的。” 林溪别过脸。 “你该睡觉了。” 妈妈躺下去。 眼睛闭着,嘴角还翘着。 林溪站在窗边。 窗外有风。 她想起妈妈站在窗台上说的那句话。 风在耳边,像在飞。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