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十二楼飞

第4章 我不要你救

  第四天下午,妈妈可以坐起来了。   林溪在削第二个苹果。这次削得比上次好,皮没断。   妈妈看着她的手。   “周凯呢?”   “上班。”   “他天天来,不用上班?”   林溪把苹果递过去。   “他说部门最近不忙。”   妈妈接过来,咬了一口。   “南城国际那个部门,”她说,“我擦过。十二楼,窗台生锈,不好站。”   她慢慢嚼着苹果。   “他们那层楼,百叶窗老是半开着。我以为是为了通风。”   林溪没接话。   窗外起风了,树影晃。   妈妈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   “丫头。”   林溪抬头。   “你帮我办出院。”   林溪皱眉。   “医生说你至少要住两周。”   “两周太长了。”   “哪里长?”   妈妈没回答。   林溪看着她。   “你急什么?”   妈妈别过脸。   “商场的工位,”她说,“不能空太久。主管说了,请假超过五天就得重新招人。”   林溪盯着她的侧脸。   “你是主管?”   妈妈没说话。   “你月薪3800,”林溪说,“主管月薪至少7000。”   妈妈还是没说话。   “你从来没当过主管,”林溪说,“对不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缝隙,咯噔、咯噔。   妈妈开口。   “商场保洁员,分三级。”   她的声音很平。   “一级扫大堂,二级扫办公区,三级扫卫生间。”   她顿了一下。   “我是一级。”   林溪没说话。   “主管那个说法,”妈妈说,“是你王姨替我编的。”   王姨。妈妈以前的同事,在火车站那年来送过她们。   “你考上大学那年,”妈妈说,“村里人都问你妈在BJ做啥。我说扫大街。他们不说话,笑一下,走了。”   她看着被子上的一块污渍,用手指慢慢抠着。   “后来你放假回家,村里人问你妈在BJ做啥。你说主管。”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哎呀出息了,凤霞当官了。”   林溪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想,”妈妈说,“主管就主管吧。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不能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把那块污渍抠干净了。   “后来你自己也信了,”她说,“我也就顺着说。”   她抬起头,看着林溪。   “妈不是故意骗你。”   林溪站在床边。   她想说,我没觉得保洁丢人。   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大学四年,从没邀请过任何同学来家里玩。   她想起有一次同学问“你妈做什么工作”,她顿了两秒,说“在商场”。   没说保洁。   也没说主管。   她只是含混过去了。   妈妈看着她的脸。   “你不欠我解释,”她说,“我自己也觉得,扫大街不体面。”   她低下头。   “不然为什么不敢告诉你。”   林溪没说话。   她把那个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   皮断了。   第五天早上,妈妈闹着出院。   林溪不让。   母女俩在病房里僵持着。   “医生说了,颅内出血要观察两周。”林溪把床头摇低,“你躺着。”   妈妈不躺。   “我没事了,”她说,“再住下去,工资扣没了。”   林溪按着她的肩膀。   “我给你交住院费。”   妈妈看着她。   “你哪来的钱?”   林溪别开眼。   “我把包卖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   “那个羊绒开衫呢?”   林溪不说话。   “周凯送你那件?”   林溪还是不说话。   妈妈看着她。   “你全卖了?”   林溪转过身,对着窗户。   “没全卖,”她说,“还剩几件基础款,够穿。”   妈妈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   “你傻不傻。”   林溪没回头。   “那是你攒了好久的。”   林溪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遛狗,金毛,尾巴摇得像风车。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想要一条狗。   妈妈说,养狗花钱,等你有钱了再养。   现在她有钱了。   她买了两千块的羊绒开衫,一千八的风衣,六百的碎花裙。   她没养狗。   “我那些东西,”林溪说,“本来也不是必需品。”   她转过身。   “你才是必需品。”   妈妈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那是林溪第一次注意到妈妈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灰白,边缘是细密的裂口。   那是十八年清洁剂泡出来的手。   她握住那只手。   比她自己想象中握得更紧。   下午两点,护士来量体温。   妈妈很配合,量完体温,又量血压。   护士说,血压还是偏高,要静养,不能激动。   妈妈嗯嗯应着。   护士走了。   林溪去开水房打水。   回来的时候,妈妈不在床上。   被子掀到一边,拖鞋少了一只。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冲出去。   走廊,电梯口,楼梯间。   都没有。   她抓着护士站的台沿。   “李凤霞,46床,去哪了?”   护士查了一眼。   “她说下楼晒太阳。”   林溪转身就跑。   医院大门外的广场上,没有。   她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晕。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溪吗?这里是南城国际物业。你母亲在我们B座12楼——”   她没听完。   打车。   二十分钟的路,像开了一整年。   她冲进B座大堂,保安拦她。   “你是家属?”   她喘着气。   “她是我妈。”   保安看了她一眼,让开路。   电梯上行。   数字跳。   她盯着那行红光。   8,9,10,11,12。   门开。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   风灌进来,把窗帘吹成一面鼓。   妈妈站在窗台上。   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黑皮筋扎着。   保险绳系在腰上,另一头拴着暖气片。   她手里的刮刀正在玻璃上划过一道弧线。   林溪站在走廊中央。   她开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妈。”   妈妈没回头。   刮刀推出去,污水顺着玻璃淌下来。   “你追来这里做什么。”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   “你下来。”   妈妈没动。   “这家的窗户约好了,”她说,“今天不擦,下周没时间。”   她又推了一刀。   林溪站在她身后三米远。   风把她刘海吹乱,扎进眼睛。   她没眨眼。   “我不要你擦。”   妈妈没回头。   “这单三百块,”她说,“够你吃一周食堂。”   林溪的声音发紧。   “我不要那三百块。”   妈妈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   “你要考研,”她说,“考研要报班,一个班五千。”   “我保研了,不用花钱。”   “你要买房子,”妈妈说,“首付要攒好多年。”   “我自己攒。”   妈妈没说话。   她把刮刀放进水桶里涮了涮,拿出来,继续推。   “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她说,“就攒一个你。你不让我攒,我还能干什么。”   林溪站在风口。   她的声音很轻。   “我要你活着。”   妈妈终于回过头。   太阳在她身后,把脸照成暗的。   她看着林溪。   “我活着,”她说,“就是为了你。”   林溪摇头。   “我不要你这样活。”   妈妈没说话。   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旗。   她站在窗台上,四十六岁,小腿上还有二十年前扫街被三轮车撞的疤。   她说:   “丫头,你说人活着要体面。”   她顿了一下。   “妈这辈子没体面过。”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但死的时候,风在耳边,像在飞。”   林溪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窗台边。   她伸出手。   握住妈妈那只握着刮刀的手。   那只手很凉。   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掌心。   她说:   “妈,你先下来。”   妈妈没动。   她说:   “你还没教我擦窗。”   妈妈低头看着她。   林溪没松手。   “你不是说你是南城片区最好的擦窗工吗。”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   “教教我。”   风停了。   窗帘落下来。   妈妈从窗台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