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林溪没有睡意。 ICU家属休息区的沙发硌得人后背疼。她坐在角落,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一条一条翻妈妈的直播记录。 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 2022年3月17日,下午两点。 镜头很晃,画质模糊,像是在室内走廊里偷拍的。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家好,我是凤姐。今天第一次开播,不太会弄,大家多包涵。” 弹幕稀稀拉拉:大姐好/干什么的/怎么是个清洁工。 她把镜头扫过身后的工具车。 “我在商场做保洁,这是拖把,这是消毒水,这是玻璃刮。干这行十八年了,什么污渍都见过。” 有人问:那你直播啥? 她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播啥。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林溪把手机压在胸口。 三年。 374条作品。 62.8万粉丝。 她从不知道。 她从不知道妈妈会对着镜头介绍“玻璃刮”的用法,从不知道妈妈会教人怎么擦掉窗户上的陈年水垢,从不知道妈妈会说“干这行不丢人,窗户干净了,看风景的人高兴”。 她从不知道妈妈有那么多话。 在家里,妈妈话很少。 问她今天商场忙不忙,她说还行。 问她主管累不累,她说不累。 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说吃了。 问三句,答三个词,没有第四句。 她以为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不善言辞,不会表达,跟全天下的妈妈一样,只会问“钱够不够花”。 原来妈妈会表达。 只不过不是对她。 林溪继续往下翻。 早期的视频拍得很糙。像素低,手抖,收音全是风声。妈妈不怎么露脸,镜头对着窗户,对着工具车,对着商场关店后的空旷走廊。 偶尔露半张侧脸,也是低着头的。 弹幕也很少。一条,两条,三条。 有人问:大姐你家孩子多大了? 她没回答。 下一条视频,隔了三天。 她对着镜头说: “我家闺女在上大学,985,成绩可好了。” 弹幕突然多了几条:985啊/大姐厉害/孩子争气。 她笑了一下。 那是林溪第一次看见妈妈那样笑。 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在外面。 她说: “我闺女说她以后要当白领,坐办公室,不用像我这么累。” 弹幕:那大姐以后就不用干保洁啦。 她摇摇头。 “还是要干的。给她攒嫁妆。” 弹幕:大姐太辛苦了。 她说: “不辛苦。她好了,我就好了。” 林溪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走廊尽头的贩卖机亮着灯。 她想,这三年,妈妈对几十万人说过“我闺女”。 却没对她说过一句“我想你”。 早上七点,周凯回来了。 他拎着两个纸袋,一杯热豆浆,一袋肉包子,还有一盒从便利店买的保温粥。 他把粥放在林溪手边。 “阿姨吃不了,你先吃。” 林溪没动。 他看着她的侧脸。 “你一夜没睡?” 她还是没说话。 他坐下来。 贩卖机又嗡嗡响起来。 过了很久,林溪开口。 “她发的第一条视频,”她说,“三年前。” 她没看周凯,看着对面的白墙。 “那年我在准备考研。压力大,三个月没回家。她打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好,就挂了。” 她顿了一下。 “挂了之后她在商场走廊拍那条视频。” 她的声音很平。 “她说:今天商场关门早,不知道干点啥。” 周凯没接话。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林溪说,“我小时候,她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然后去扫街。扫到中午,回来给我热饭。下午去另一个小区扫,晚上接我放学,做晚饭,洗衣服,十点睡觉。” “周末呢?” “周末带我逛公园。免费的。” 她低下头。 “她从来没说过累。” 豆浆凉了。 周凯把那杯凉豆浆移开,把热豆浆换到她手边。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喝。 “她说干保洁不丢人,”林溪说,“那为什么骗我是主管?” 周凯看着她的侧脸。 “也许她怕你觉得丢人。” 林溪没反驳。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烫的。 第三天下午,妈妈转出ICU。 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妈妈的被子上。 她的脸还是肿的,但眼睛能睁开了。 林溪坐在床边,低着头削苹果。 妈妈看着她的手。 那把水果刀很钝,皮削得坑坑洼洼。 “你那指甲,”妈妈说,“刮坏了。” 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 裸粉色贴碎钻,四百六。三根指甲的钻已经掉了,剩下一排胶印子。 她说:“没事,本来也不想要了。” 妈妈看着她。 林溪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是不是想问我,”她说,“为什么周凯在这里。” 妈妈没说话。 “他是榜一大哥。” 妈妈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给我打赏了三个月,”林溪说,“天天进你直播间,你认不认识他?” 妈妈摇头。 “我认脸不行,”她说,“直播间头像那么小,看不清楚。” 林溪看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过一次,”她慢慢说,“他在南城国际上班,工位靠窗,每天下午晒眼睛。”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擦那栋楼,都会把他那扇窗擦得格外亮。” 林溪没说话。 “我猜他认识你,”妈妈说,“不然谁天天给一个老太太打赏。” 她看着窗外。 “但我没问过。” “为什么?” 妈妈想了想。 “问清楚了,他就不能打赏了。他打赏的钱,我都攒着呢。” 她转过头,看着林溪。 “那是给你攒的。” 林溪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床。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遛输液架。 她的声音很轻。 “我花呗欠了五千,给你交押金了。” 妈妈没说话。 “你那个直播收益,提现要三天。我今天去把包卖了。” 妈妈还是没说话。 “上个月你看中那件羽绒服,我本来想攒钱给你买的,现在买不了了。” 她转过身。 妈妈在看她。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那种“妈拖累你了”的表情。 就是看她。 像在数她脸上有多少颗痘印。 “你瘦了,”妈妈说,“黑眼圈好重。” 林溪没忍住。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墙角那台监护仪。 嘀。嘀。嘀。 “你不是主管,”她说,“你是保洁。” 妈妈嗯了一声。 “你还干高空擦窗。” 妈妈又嗯了一声。 “你差两千块凑够我的生活费,就去接最危险的单子。” 妈妈想了想。 “高空给钱多,”她说,“一单顶扫半个月地。” 林溪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妈妈看着她的脸。 “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妈干这行十八年,从没出过事。” 她顿了一下。 “今天是手滑了。” 林溪站在那里。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地板上划过。 妈妈开口。 “你的包,”她说,“卖了多少钱?” 林溪没回答。 “那个名牌包,”妈妈说,“你攒了好久的钱吧。” 林溪把脸别开。 “不用你管。” 妈妈看着她。 “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她说,“就攒了一个你。” 林溪的背脊僵了一下。 “你没问过妈想干什么,”妈妈说,“妈也没问过你。” 她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喜欢画画,画啥像啥。老师说你有天赋,送去少年宫学吧。妈交不起学费,说咱不学那个。” 她看着天花板。 “后来你再也不画了。” 林溪站在原地。 她想起那些被塞进床底的素描本。封皮上是她自己写的字:林溪 8岁。 她想起六年级搬家,那摞本子不见了。 她以为是弄丢了。 “你扔的?”她问。 妈妈没回答。 监护仪嘀了一声。 “你恨不恨我?”妈妈问。 林溪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那块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拿起来。 咬了一口。 酸的。 晚上八点,周凯走了。 他说明天请了假,再来看阿姨。 林溪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他没进去。 他转过身。 “有件事,”他说,“我一直想告诉你。” 林溪靠着墙。 “你直播间那个榜一大哥,”他说,“不是我一个人。” 林溪看他。 “我们部门轮班打赏,”他说,“十二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 “我第一天刷到阿姨,是在加班。我把视频发到部门群,说,这是我工位那扇窗。”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部门开始轮班。” “有人值早班,有人值晚班,有人专门盯着阿姨什么时候开播。” “她是保洁,我们是投行。” 他说。 “但那三个月,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一个阿姨擦完窗户说:今天风小,收工了。” 电梯门又开了。 他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说: “林溪,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林溪站在原地。 数字跳:-1,-2,-3。 她转身,走回病房。 妈妈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打开那部碎屏手机。 后台私信。 未读:999+。 她点开最上面一条。 发送时间:昨天凌晨1:23。 用户:【南城打工人小张】 内容: 【凤姐,我是南城国际B座9楼的租户。我的工位就在你擦的那扇窗旁边。】 【你每次来擦窗,我都把百叶窗拉开一点,假装透透气,其实是看你。】 【我妈也是保洁,她在老家扫街,扫了二十三年。】 【我从没跟她说过,我觉得她的工作不体面。】 【看到你,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林溪没往下翻。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点开回复框。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 【我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