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轻哼一声,睁开了眼。 帐外传来甲叶声。张辽掀帘进来,停在榻前。 “郭祭酒,你醒了。” 郭嘉撑着坐起。肺经里的痛还在,比五日前钝了些。他扭头,看见荀攸躺在帐子另一侧,肩胛裹着麻布,正朝他苦笑。 “在下昏迷了几日?” “五日。”荀攸声音虚,“明公不肯撤军,非要等你醒来问策。” 郭嘉面色一变。 “还出了什么事?” “昨日。”张辽开口,“运粮船队被突涨的河水冲没了。十一船粮,只捞回两船。” 郭嘉攥紧麻衾。 “田丰!” 帐外脚步急促。曹操跨进来,身后跟着于禁、乐进几人。他一步抢到榻前,按住郭嘉的手。 “奉孝。” 郭嘉没让他说下去。 “明公,速速退军。凌汛将至,再不走,我军危矣。” 曹操眉头拧起来。 “如此撤军,狼狈了些。朝中……” “明公。”郭嘉截住他,“田丰能毁一次船队,就能毁第二次。” 曹操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讲。” 郭嘉撑起身,拱手。 “坚壁清野。黎阳及周边粮草、百姓,全部迁往河南。填井毁灶。河北留骑兵,流窜袭扰,不与缠斗。白马、延津、孟津,皆是关要之处,当遣宿将守之。主公早有决断,要在官渡决战,就要让河北粮道尽可能长。” 曹操目光扫向荀攸。 郭嘉接着说。 “荀尚书的伤不能再拖。不知蒋济手中丹药,还有没有用。” 曹操起身,扫一眼帐中众将。 “传令:魏种守孟津,于禁守延津,刘延、乐进守白马。曹仁、史涣,你二人率本部骑兵,袭扰河北。” 众将抱拳领命。 曹操转向张辽。 “文远。大军撤退前,你带部曲巡上游河岸。若遇田丰,杀之。” 张辽起身。 “诺。末将手中,尚有一支破灵箭。” 郭嘉抬头看他。 “是陈……陈宫所留。” 张辽点头,掀帘大步去了。 曹操俯身,轻拍了下郭嘉肩头。 “许褚。” “末将在。” “准备车驾,率近卫,护送奉孝、公达至官渡。不得有失。” 许褚一怔。 “主公,这……若再有行刺……” “听命。” “诺。” 帐帘落下。众人脚步远去。 二人沉默许久。荀攸侧过头,盯着郭嘉。 “明公为何一定要等你醒来问策?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钟繇三人态度大变,连明公都……”他顿了一下,“蒋济言,像是太一宗三心符之效。莫非你请动了李儒?” 郭嘉没应声。 荀攸声音沉下去。 “奉孝。想想昔日董卓。太一宗,太过邪门。不可与虎谋皮。” 马车缓缓启动。郭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黎阳的营垒渐渐被尘土吞没。 一路上,他时睡时醒。有时是被伤处疼醒,有时是被车外的风声惊醒。更多时候,是在昏沉中听见许褚的声音从马车旁经过—— “郭祭酒如何?” “还是睡着。” 马蹄声远去,再响起。 这样重复了多少次,郭嘉记不清了。 官渡新建营垒。 蒋济取出贾诩所赠剩余两枚丹药,掰开荀攸的嘴,全喂了进去。 药劲化开。荀攸身上的伤口只是不那么黑了,却还是没有要收口的样子。 蒋济脸色变了。 “这会儿天下能救荀尚书的,只有贾诩和李儒师尊了。” 说罢转身走到郭嘉身边,“郭师兄,得罪”,伸手扣住郭嘉脉门。 过了好一会儿,蒋济叹了口气。 “郭师兄,回山门吧。让华丹师和于吉师叔一起动手,或许还能……” “直说无妨。”郭嘉声音疲惫。 “恕蒋济无能。师兄道基大损,已然跌落境界。第六境真人,怕是回不去了。” 郭嘉的手抖了一下。 “如此,就算程昱赶至,加上咱们几个,也不是田丰对手。” 蒋济看着他:“郭师兄,你这以命搏命的打法,连寿元都……”他深吸一口气,“往后就在主公帐下,好好出谋划策,别再……” “你喊我师兄,就还认王屋山上的情分。”郭嘉盯着他,“眼下这局面,嘉想请你再去一趟宛城,请贾诩来。算算日子,他也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也说过,荀尚书的伤,非贾诩不可。” 蒋济没接话,退到荀攸身边:“郭师兄,你何必装糊涂。贾诩那人,除非他自己愿意出手,不然谁去请都没用。” 他低头看着荀攸:“荀尚书,下官这就送你回许都。” 荀攸摇头。 “主公还没回去,我怎么能先走。” 蒋济离开后,帐中安静下来。 郭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结过印,引过灵炁,施展过第六境真人才有的手段。如今,它只是微微颤抖着,连握紧都有些吃力。 耳边传来荀攸平稳的呼吸声。至少,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郭嘉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十数日后。营外忽然嘈杂起来,车马声、人语声混成一片。 曹操掀开帐帘进来。 荀攸、郭嘉想撑起身子。 曹操伸手,把两人按回铺上。 “蒋济与孤说了。” 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抬上车。回许都。” 许褚率近卫护送,曹操跟着运送伤兵的队伍,往许都方向行去。 马车颠簸。郭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忽然,他睁开眼。 不是车外的动静,是别的东西。他感觉到了——有缕极淡的灵炁波动,正在靠近。 一只纸鹤从车帘缝隙间挤了进来,翅膀上沾着尘土,却仍在微微振翅。 郭嘉探手接住。 纸鹤在他掌心散开,化作一张符纸。目光一扫,他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招呼车旁士卒:“快请司空大人。” 手指一搓,符纸化作飞灰。 曹操快马已到马车旁:“奉孝,何事?” “明公,张绣请降。文书已送许都,全军在叶县等候。”郭嘉拱手,“请主公亲往叶县。荀尚书的伤,不能再拖了。” 曹操面露喜色:“贾诩终于肯来了。” 叶县。张绣军大营。 辕门外,张绣不着盔甲,自缚跪地。身后旌旗低垂,士卒列队,无人出声。 曹操快马而至。下马,走上前,弯腰,伸手解缚。 “孤已应文和,过往之事不究。”他将张绣扶起,“今日得将军带兵而来,实乃天助我也。” 张绣垂首:“谢曹公不杀之恩。” “孤已上表,加封将军列侯,拜扬武将军。” 张绣闻言欲再拜。曹操伸手按住。 “闻将军有女及笄。孤有子曹均,欲与将军结为儿女亲家。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张绣再拜。 曹操转向一旁贾诩:“文和,汝有大功。孤已一并上表,进执金吾,封都亭侯。” 贾诩拜谢。 未等曹操再言,贾诩抬头,目光扫向后方马车。 “荀尚书与郭师弟似乎有伤。”他说,“让在下一观。” 言罢,不等曹操应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曹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执张绣手,在许褚护卫下,往中军大帐行去。 贾诩行至车前。 车帘掀开一角。 郭嘉的脸露出来,苍白,但眼睛亮着。 “贾师兄。” 贾诩看着他,微微点头。 郭嘉侧身让开。 车内,荀攸躺在那里,神情复杂。